日头正偏西时,石坎子营地的灶台那边已经先忙起来了。
这并非是到了饭点才忙,是刘铁坤常年养成的习惯,再加上本身老刘也是闲不住的人。
且看锅里的糊糊刚盛出来没半个时辰,刘铁坤他就手脚麻利地把锅刷了,又架上水,开始烧晚上那顿。
灶膛里的火不能灭,灭了再点费柴,柴也金贵。
刘铁坤他弯着腰,双腿岔开蹲在灶台前,拿火钳把灶膛里烧到一半的柴火拨了拨,让火苗子蹿得匀一些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的脸,沟壑一道一道的,深的能夹住细柴棍。
李铁牛从外头进来的时候,背上又扛了一捆柴。
这回不是干柴,是刚从林子里砍回来的湿枝子,得晾几天才能烧。
他把柴放在灶台旁边那堆干柴边上,蹲下,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。汗顺着鬓角淌下来,淌到下颌,悬了一会儿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刘铁坤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湿柴先别动,放上两天。今儿个先烧干的那捆。”
李铁牛点点头,下意识地嗯了一声,站起来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凉水,没有立刻喝,先拿水往脸上撩了一把。
水珠从额角滚下来,滑过鼻梁,滑过下巴,滴在胸前那件汗衫上,洇开几团深色。他把剩下的水喝了,把瓢放回缸沿上。
李铁兰坐在灶台另一边的矮凳上,膝盖上摊着一块破布,布上是几根针线。
她在缝一件衣裳,是冯程的,肘部磨薄了,快透了,手上拿着一块旧布裁成条,对折,贴上去,针脚走得又密又匀。
李铁兰每缝几下,便会拿针在头发上篦一下,再接着缝。
别看她动作看着不快,可却丝毫没有停顿,像流水一样,一来一回,一来一回。
李晓蹲在她脚边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编蚂蚱,编了两条腿,长短不齐,她拆了,又编。编到第三条腿的时候,她又拆了,拿草茎在地上划拉了两下,抬头看了李铁兰一眼。
“娘,这个是不是不对?”
李铁兰没有停针,低头看了一眼:“腿太长了。短一些。”
李晓把草茎折了一截,重新编。这回短了,看着顺眼了些,她把蚂蚱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灶台上的水很快就沸腾起来了。
刘铁坤把木勺伸进锅里搅了搅,又抓了一把黑面撒进去。撒的时候,手指头在面袋子里捻了两下,又捻了一下,才松开。面落进锅里,被沸水卷进去,翻上来,又沉下去。他拿木勺搅了几圈,锅里的水从清变浑,从浑变稠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李铁牛走到灶台边,蹲下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。火苗子舔上去,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没有站起来,蹲在刘铁坤旁边,看着锅里的糊糊翻涌,鼻翼微微翕动,像在闻什么。
“刘哥,今儿个这糊糊,比昨儿个稠。”
刘铁坤没有抬头:“昨儿个水放多了。今儿个少放了半瓢。”
李铁牛没有再说话,又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李铁兰旁边,蹲下看了李晓手里的蚂蚱一眼。
李晓把蚂蚱递给他看:“老舅,你看,像不像?”李铁牛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:“像。就是腿还有点粗。”李晓接回来,拿手指头捏了捏蚂蚱的腿,又放下了。
物资棚那边,王有福蹲在棚口,面前摊着一块布,布上码着几样东西:两卷绷带、一小瓶碘酒、半包火柴、一只铁皮哨子。他一样一样拿起来看,看完放回去,又拿起来看第二遍。绷带卷有没有受潮,瓶口有没有拧紧,火柴有没有被汗浸过,他看完了,又把那半包火柴拿起来,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。
赵小栓蹲在棚口外面,抱着膝盖,看着他。“有福哥,您都数了第三遍了。”王有福没有抬头:“数一遍少一遍。数清楚了,心里有底。”
赵小栓没有再说话,蹲在那儿,看着王有福的手指在那几样东西上摸过去,又摸回来。
摸到那只铁皮哨子的时候,王有福把哨子拿起来,凑到嘴边吹了一下。哨声短促,像一声鸟叫,在寂静的营地里传出去,又落下了。
他把哨子放回原处,把布的四角收起来,包好,放进身后的木箱里。箱子盖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。
王有福站了起来,伸展胳膊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,靠着棚柱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那只木箱上,像在等它再开口似的。
歪脖子老松底下,雷终靠树干坐着,那杆三八式横在膝上。他刚巡了一圈回来,腿走热了,脸走红了,他摘了帽子,拿帽檐扇了两下,又把帽子扣回头上。
李铁竹坐在他对面,手里那把削陀螺的小刀还在走。木头已经削出形状了,圆润的,上大下小,底下还削出一个尖,只差打磨光滑了。冯程蹲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块木头,眨都不眨。每一次木屑落下来,他的目光就跟过去,落在地上,再移回来。李晓蹲在另一边,手里那根草茎已经编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蚂蚱,她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“三舅,”冯程开口,“削好了能转多久?”李铁竹的小刀停了一下,看了冯程一眼:“转多久,看你怎么甩。”冯程想了想,把目光移回那块木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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