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罕坝北,石坎子营地。
雷终一直半趴在洞口那块石头上,怀里搂着那杆三八式,枪管被日头晒得温热。
南边那条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林子,朝哑巴梁去了。
路上早就没有人的影子了,只有些踩乱的脚印,深的浅的,朝南边走远了,被风舔了几日,印子已经浅了,再过几日,怕是连脚印也看不出了。
雷终他把三八式放在土坡上,眼睛顺着机瞄,始终在盯着眼前这条路,有四天了。
四天前李云山带着人走的时候,雷终就在这块石头上蹲着。
那天早上刘铁坤起得早,天没亮透就摸黑把灶火点上了,锅里的糊糊比平时稠,又把缴来的罐头开了两罐,肉撕碎了搅进去,搅得满锅油星子冒热气。
吃饭的时候洞口那片空地上蹲满了人,碗挨着碗,膝盖碰着膝盖,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吸溜糊糊的声响,像一片早起的麻雀在啄食。
李云山端着碗蹲在冯立仁旁边,中间隔着一只空碗的距离。
他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,没有立刻站起来,又蹲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立仁,算算日子,我也该走了。”
冯立仁正在喝最后一口糊糊,听见这话没有停,把碗里的喝干净了,把碗搁在地上,拿袖子抹了一下嘴。他看了李云山一眼,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李云山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把腰间的皮带紧了紧。他朝身后摆了摆手,没有喊,只是摆了摆手。老韩从地上站起来,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挎好。刘德厚也站起来,把枪托上那几道印子摸了一把,揣进怀里。那两个扛机枪的弟兄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。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,二百来号人,稀稀拉拉地从地上站起来,有的弯腰捡碗,有的拍裤子上的土,有的把枪从背上摘下来换到肩上。没有人喊口令,没有人吹哨子,只有人站起来的声音,骨头节子咔吧响,裤腿摩擦的窸窣声,枪托磕在石头上的闷响。
雷终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去。有人朝他点了点头,他没来得及回应,那人已经走过去了。赵小栓站在他旁边,两手抱在胸前,没有动,就那么看着队伍从眼前过。刘德厚走过的时候,朝雷终看了一眼,那目光像在石头上刮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,可他记住了。老韩走过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些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,拍了拍雷终的肩膀,走了。
李云山走在最后。他走到冯立仁跟前站住了,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两步远。冯立仁伸出手,李云山也伸出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,晃了一下,松开了。
“下次见面,该是打围场了。”李云山说。
冯立仁点了点头:“到时候你来,我让人烧热水。”
李云山没有笑,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松开手,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靴子踩在碎石上,哗啦哗啦响。他没有回头,一直走到林子边,才停了一下,弯下腰捡起一根断枝,扔了,又直起身,钻进林子里。雷终一直蹲在洞口的石头上,看着那二百来号人的背影被林子一口一口地吞掉。先是李云山的背影看不见了,然后是扛机枪的弟兄的背影,然后是刘德厚的,最后是走在最后的那个人的——他不认识那人,只看见那人背着一杆枪,枪管上缠着布条,布条在风里晃了一下,也看不到了。林子合上了,像一张嘴把话咽了回去。
风从南边刮过来,湿漉漉的,带着林子和泥土的气息。雷终把目光从林子里收回来,落在地上的那只碗上。碗是李云山放下的,碗底还沾着一层糊糊的残渣,已经干了,裂开了细纹,像旱地里裂开的泥皮。他跳下石头,走过去弯腰把碗捡起来,拿手指头刮了刮碗底的残渣,塞进嘴里。干了的糊糊在舌尖上化开,没什么滋味了,可他嚼了两下才咽下去。他蹲回石头上,把碗放在脚边,又往南边那条路望了一眼。
这条路上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风,吹着路边的草叶子,草叶子窄窄的,迎着风摆。路伸进林子里,林子是暗的,看不清里头有什么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把枪重新搂进怀里,枪管还是温热的。
于正来从地窨子里钻出来,走到他旁边蹲下。于正来没有去看那条路,先看了看雷终脚边那只碗,又看了看雷终的脸。“人都走了四天了,还能从林子里冒出来?”
雷终没有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于正来又问:“那你蹲这儿看啥?”
雷终想了想,说:“看路。”
于正来没有再问。他蹲在雷终旁边,也往南边望了一眼。什么也没有,只有风,热烘烘的,从荒原上刮过来,吹得人领口鼓起来又落下去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
雷终还蹲在石头上,搂着枪,望着那条路。他想起李云山走的时候,回头望了一眼。不是望他,是望这个营地,望那几间低矮的地窨子,望洞口那片被踩得发亮的空地,望空地上那几根没烧完的柴火棍子。那一眼很短,像在数什么东西,数完了,转回头,走了。
风又刮过来,热烘烘的,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。雷终把枪换了个方向,继续蹲着。天还早,日头还在头顶上,不急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