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的围场县城,日头总算有了点绵软的劲儿,不再像腊月里那般只是天上一个惨白的、冷冰冰的圆片。
它斜斜地照下来,落在十字街口半化不化的雪泥上,将那黑黄混杂的污渍照得亮汪汪的,还有些晃眼。
向阳的南墙根下,积雪化得快些,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,潮气混着隔冬的尘土味,一个劲儿往上翻。
可背阴的北墙根,那冰壳子依旧又硬又厚,泛着青凛凛的光。
城里白毛风倒是柔和了不少,没了那种刮骨剔肉的尖啸,但贴着湿漉漉的地面、穿过巷子时,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这天气,棉袄是穿不住了,捂一身躁汗;可脱了,又抵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阴冷,正是最难熬的时候。
豆腐张的挑子还是雷打不动地支在老槐树下。今儿的豆腐瞧着比前些日子水灵了些,许是井水化冻了的缘故。
蒙布掀开一角,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,带着点豆腥味。买的人依旧不多,三两个裹着臃肿冬衣的妇人,围着挑子,挑剔地翻拣着,讨价还价的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老张兄弟,这豆腐……我闻着咋有股酸味?”一个脸颊凹陷的妇人捏起一小块,凑到鼻子前嗅了嗅。
豆腐张搓着冻得通红的手,陪着笑:“王家嫂子,这开春的井水就这味儿,返上来的地气,不碍吃,鲜着呢!您瞧这成色……”
他心里也犯嘀咕,到底是豆子陈了,卤水也不比往年,可这话不能明说。
修鞋匠老赵终于挪了窝。
他没再死蜷在那个最背阴的墙角,而是把摊子往向阳处挪了三四尺,就着那块被日头晒得稍干爽点的地面。
怀里依旧搂着那油腻的木箱,像搂着命根子。老赵眯着眼,靠着斑驳的砖墙,让那点稀薄的暖意照在脸上、手上。
偶尔有熟人路过,他眼皮抬上一抬,混浊的眼珠转一转,算是打过招呼,却依旧不大开口。
卖炭的孙二趿拉着那双前头张开蛤蟆嘴、后跟早没了的破棉鞋,鞋底沾满了黑黄的泥浆。
他蹭到豆腐张挑子边,先贪婪地吸了吸那点豆热气,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,才哑着嗓子道:“张哥,听说了没?南城根老刘家……昨儿夜里,没了。”
豆腐张切豆腐的刀顿了顿:“哪个老刘家?拉风箱那个刘铁匠?去年秋天我还见过他呢,身体甭提有多结实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
孙二把声音压得低低的,眼珠子左右一溜,“听说不是病,是……饿狠了,晚上喝多了凉水,胀死的。
今儿个清早发现时,人都硬了,肚子鼓得跟揣了个西瓜似的……可怜家里还有个瘫在炕上的老娘和俩半大娃。”
旁边挑豆腐的一个妇人听了,手一抖,差点把豆腐掉地上。
就见她叹了口气,也没心思再挑拣了,匆匆付了钱,用荷叶包了那块豆腐,低着头快步走了,背影有些仓惶。
豆腐张沉默地切着豆腐,半晌才道:“这开春青黄不接的,往年就难熬,今年……更邪性。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都在那声叹息里了。
“唉,是啊。”
孙二蹲到老赵旁边,也蹭着那点日头,“粮店倒是天天开门了,时辰也长了点,可那价……嘿!昨儿个我瞅见胡县长家管事,一买就是半口袋白面,还有香油!
咱们呢?攥着那几个叮当响的子儿,连麸皮饼子都快啃不上了。”
老赵这时慢悠悠开了腔,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摩擦:“攀比那个干啥?人比人,气死人。能喘气,就知足吧。”
他顿了顿,混浊的眼睛望了望西街方向,“总比……比那些上了坝的,没了音信的强。”
这话像根小刺,轻轻扎了一下。孙二和豆腐张都沉默下来。
坝上,龙千伦,冯立仁,鬼子……这些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雾,偶尔有模糊的消息透过来,不是死了人,就是遭了灾,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,又隐隐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压抑着的什么情绪。
正说着,街那头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,是王茂才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巡防队服,帽子没戴正,耷拉着,脸上灰败的气色比腊月里好了些,但眼里的空洞和茫然似乎更深了。
走到十字街口,他依旧是习惯性地、近乎顽固地朝老赵原来蹲的那个墙角瞥了一眼——空的。
王茂才又望向现在老赵晒太阳的新位置,目光扫过,没什么焦点,像透过他们在看别的什么。
停下脚步,似乎也想蹲下来歇歇,或者像以前那样听两句闲话。
可目光掠过孙二那双糊满泥的破鞋,豆腐张那泛着酸气的豆腐,还有老赵那油光锃亮的木箱,他嘴角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。
等咳喘稍平,他直起身,谁也没看,用脚踢飞了路边一块半融的冰疙瘩,那冰疙瘩撞在对面的墙上,碎了,溅开一片肮脏的水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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