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营地火微,人心似弦(1 / 1)

石坎子那里,曾经有猎户借宿过的地窨子里面,黑得算是挺早。

其实外头天还没全黑,可那点可怜的灰白光亮,从枯藤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就成了几道惨淡的细线,照不亮什么,反倒把黑暗衬得更沉。

冯立仁还蹲在入口内侧,耳朵贴着土壁,一动不动。

他从晌午蹲到现在,没挪过地方,没喝过一口水,就那么蹲着,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桩。

于正来靠在不远处的土壁上,眯着眼打盹,可也睡不踏实。

他翻了个身,那肋下忽然一阵酸胀,不是疼,是那种闷闷的但也说不上来的难受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堵着。

于正来下意识抬手按了按,那地方早就不疼了,可每逢阴天下雨,就爱闹这么一出,提醒他这儿挨过枪子儿似的。

睁大双眼,朝冯立仁那边又望了望。黑咕隆咚的,只能瞧见个轮廓。

“大队长,”他压低嗓子,声音闷闷的,“你也蹲了一整天了,换个人听听罢。我替你吧。”

冯立仁没回头,于正来也看不清大队长手上的动作,但感觉猜测冯立仁没有反应。

他撑起身子,想挪过去,旁边的刘铁坤伸手拦住他,凑到耳边低声道:“让冯大队长蹲着吧。这会儿他心里有事,坐不住。”

于正来愣了愣,又靠回土壁上,不再吭声。

地窨子里更深的地方,陈彦儒守着那两个重伤员。

一个烧得厉害,昏昏沉沉的,嘴里偶尔嘟囔几句,听不清是梦话还是胡话。

另一个腿伤的那个,今儿精神好些,靠着土壁半坐着,望着头顶那团黑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
陈彦儒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片晒干的草药叶子。

拈起一片,凑到鼻子前嗅了嗅,眉头拧着。药不多了,他得算计着用。

“陈先生,”腿伤那名队员忽然开口,声音虚虚的,“您那药……甭给我省了。我这条腿,能不能保住还两说,别糟践好东西了。”

陈彦儒抬眼看他,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:“说这些做什么。药就是拿来用的,可不是拿来看的。”

腿伤那名队员苦笑一声,不再说话。

窨子深处,李铁兰搂着两个孩子,靠在一堆干草上。

冯程没睡,睁着眼,望着黑暗里那几道模糊的影子。他忽然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袖子,低声道:“娘,爹啥时候回来找咱们说说话?”

李铁兰没答话,只是把他往怀里搂了搂。
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所有人同时僵住。

冯立仁贴着土壁的耳朵猛地绷紧,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把上。

于正来撑起身子,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,刘铁坤也缓缓把身子往土壁后头缩了缩。

窨子口那道枯藤,被人从外头轻轻拨开一道缝。

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挤进来:“冯叔。”

是雷终。

冯立仁那口气缓缓吐出来,可手还按在枪把上没松。

他低声道:“先进来吧。”

雷终钻进窨子,身上带着外头那股子寒气,还有一股雪的腥味。

他摸黑蹲到冯立仁身边,喘了几口气,才压低嗓子说:“我爹还没有回来嘛?野羊道那边,我看过了,没什么动静。”

冯立仁没说话。

雷终顿了顿,又道:“沟口那块……我盯到天擦黑。那颜色不对的雪,后来让风刮平了些。兴许……是野物,也兴许是我眼花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,声音里多少透出点忐忑。

冯立仁终于转过头,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听见那声音,不高,却稳:“眼花就眼花了,也要做出防备,你盯了一整天,可不能白盯。”

雷终愣了愣,喉结滚了滚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
于正来摸黑凑过来,低声道:“小终,饿不饿?我怀里还有半块饼子,掰给你。”

雷终摇摇头,又想起黑里看不见,闷声道:“不饿。于叔,您那肋下……还疼不?”

于正来嗤笑了一声:“疼个屁。早好利索了。就是这鬼天气,阴不阴阳不阳的,闹得人不得劲儿。”

他说着,抬手按了按那地方。其实也不怎么难受,就是习惯性的,想起来就摸一把。

刘铁坤在黑暗里插嘴:“老于这伤,算是养得快的。几年前被杉下那鬼子偷袭,那模样瞧着吓人,谁知躺了几天就敢下地了。”

于正来嘿嘿笑了两声:“那是老子命硬。枪子儿见了老子都得绕着走。”

雷终听着,心里忽然松快了些。

他靠着土壁,望着那团黑,忽然想起白天蹲在那石头后头的时候,风刮在脸上,麻嗖嗖的疼,但他一毫也不敢动,就那么盯着那条沟口,直到盯得眼睛发酸,眼眶子沁出泪来,再等泪冻成冰碴子,直扎得眼皮生疼。

雷终那时候想,要是沟口里真钻出人来,他该咋办?

是开枪,还是喊啊?那种状态下,他还能做瞄准吗?可要是喊,他又能喊多大声?能不能让营地里的大伙听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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