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泉子峡谷的夜,比白天要冷。
白毛风贴着地皮刮,卷起雪沫子,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。
龙千伦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黄呢子大衣,领口竖起来,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。
他走在巡防路上,脚下咯吱咯吱响,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后头跟着滚地雷,敞着怀,露出里头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褂子,胸膛一起一伏,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
滚地雷手里提着盏马灯,灯光摇摇晃晃,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雪地上扭来扭去。
“龙大队长,”滚地雷忽然开口,嗓门尽管压着,可那股子怨气依旧是压不住。
“咱这是第几趟了?从晌午到现在,走四趟了!木村那狗娘养的,是把咱们当驴使唤呢?”
龙千伦没回头,只闷声道:“少说两句,别让人听见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!”滚地雷把马灯往上提了提,照见前头黑黢黢的峡谷,“松野太君走了,木村他算个什么东西?不就仗着身上那身黄皮?
老子在围场县城混的时候,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!”
旁边病黄鼬缩着脖子,抄着手,那杆铜烟袋叼在嘴里,也没点火,就那么干咂摸着。
他阴恻恻地接话:“雷当家的,话不是这么说。木村太君再不济,手里也攥着那几十杆三八大盖呢。
咱们这百十号人,枪是有,可子弹呢?每人二十发,要是打完了,连烧火棍都不如。”
滚地雷噎了一下,不吭声了。
鹞子走在队伍最后头,破皮帽压到眉骨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
他手里那杆三八式端着,枪口朝地,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鹞子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:“前头就是三号棚区了。”
众人抬眼望去。
前头不远,几排低矮的窝棚挤在峡谷一侧的崖壁下头。
窝棚外头点着两盏马灯,昏黄的光晕里,能看见几个瑟缩的人影蹲在棚口,也不知是放哨的还是睡不着出来透气的。
更远处,油锯声早停了,整个峡谷静得只剩下风声,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
龙千伦放慢脚步,往那边望了望,低声道:“鹞子,白天这边咋样?”
鹞子低头想了想,随后才说道:“还行,队长,没怎么闹事。就是那几个病得厉害的,今儿抬出去两个,扔在后头山沟里了。”
龙千伦眉头拧了拧,没说话。
滚地雷呸了一口:“扔了?那帮狗日的,也不知道扔远点,真他娘的晦气!”
病黄鼬阴阴地笑了一声:“雷当家的,你这话说的……咱们的命,又值几个钱?”
滚地雷瞪他一眼,想反驳他,又找不出话,只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正说着,前头窝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。
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吵嘴,又像是在哭。龙千伦脚步一顿,手按上腰间的枪把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几人加快步子,往窝棚那边走去。
走近了,才看清窝棚门口蹲着几个人影,都是民夫,裹着破破烂烂的棉袄,缩成一团。
他们面前站着个穿伪军皮袄的,手里提着根木棍,正指着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头骂:“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?让你夜里别出声别出声,你偏咳!咳!咳得老子心里发毛!再咳一声,老子把你扔出去喂狼!”
那老头蹲在地上,佝偻着背,用手捂着嘴,使劲憋着,可那咳嗽压不住,从指缝里漏出来,一声接一声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旁边几个民夫低着头,不敢吭声,只有个年轻些的,抬起头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。
龙千伦走到跟前,那伪军一愣,随即堆起笑:“哟,龙大队长!这么晚了,您还亲自巡岗呢?”
龙千伦没理他,只低头看着那老头。老头还在咳,咳得脸都涨红了,眼眶里憋出泪来,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。
他抬起头,看了龙千伦一眼,那眼神浑浊,带着恐惧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哀求。
龙千伦喉咙动了动,转过身,对那伪军道:“咳几声,也值得动棍子?”
那伪军脸上的笑僵了僵:“龙大队长,您不知道,这帮民夫,不整治不行。
木村太君说了,夜里不许出声,出了声,就是给冯立仁那帮人报信。这老东西咳成这样,万一招来……”
“招来什么?”龙千伦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那伪军住了嘴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那伪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讪讪地垂下眼:“是……是,龙大队长说得是,那……那就不打了。”
他说着,把木棍往身后一藏,退后几步,钻进窝棚里去了。
那老头还蹲在地上,捂着嘴,不敢咳,憋得满脸通红。
龙千伦低头看着他,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蹲下,塞到老头手里。
是一小块杂粮饼子,冻得硬邦邦的。
老头愣住,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饼子,又抬头看龙千伦,嘴唇哆嗦着,想说句什么,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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