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岭聚义厅里，那盏煤油灯的捻子拧得挺长，火苗子蹿得老高，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可那亮里头透着一股子燥，映在众人脸上，把那点子心事都照了出来。

瞎老崔坐在上首那把虎皮椅里，怀里揣着那个黄铜手炉，一双混浊的老眼半睁半闭，像是睡着了。

不过瞎老崔他那耳朵，倒是支棱着，但凡厅里有个风吹草动，都漏不过去。

黑塔坐在左边头一把椅子上，敞着怀，露出里头那件黑乎乎的汗褂子。

他手里攥着个酒碗，碗底还剩一口，他也不喝，就那么晃着，酒在碗里打转，溅出来几滴，落在桌面上。

“崔爷，”黑塔开口，嗓门粗得跟破锣似的，“杨老六那小子，出去打探了三天，也该回来了罢?”

瞎老崔没睁眼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黑塔把那口酒灌进嘴里，咂摸咂摸嘴，又道：“我听说山下头闹得还挺凶。胡家营那边，让鬼子点了；沙泉村那边，也去了人。这他娘的，小鬼子是要把咱坝上翻个底朝天?”

穿山甲缩在右边的椅子里，裹着那件灰鼠皮褥子，手里捻着几颗山核桃，咯啦咯啦响。

他咳嗽了两声，慢悠悠开口：“塔爷，您这话说的……鬼子翻底朝天，翻的是老百姓，又不是咱黑风岭。咱在这岭上蹲着，碍着他啥了?”

黑塔斜他一眼：

“老四，你这话我就不爱听。鬼子是不翻咱，可老百姓翻没了，咱往后吃啥喝啥？抢谁的去？”

穿山甲又咳嗽两声，嘴角扯了扯，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：

“塔爷，您这眼光，得放长远些。老百姓没了，自然有老百姓的活法。咱这岭上，有粮有枪，怕啥？”

黑塔“呸”了一口：

“放你娘的屁！没老百姓，咱就是光杆司令，喝西北风去？”

两人正拌着嘴，厅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随即是杨老六的声音，带着点喘：

“崔爷！我回来了！”

门帘子一掀，杨老六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。他脸上冻得通红，眉毛上还挂着没化尽的霜碴子，一进门就跺脚，跺得地上那层薄薄的雪泥溅得到处都是。

黑塔“腾”地站起来：

“老六！山下头咋样？”

杨老六没急着答话，先走到火盆边，伸手烤了烤，等那口气喘匀了，才转过身，朝瞎老崔拱了拱手：

“崔爷，山下头……不太平。”

瞎老崔睁开眼，那双混浊的眼珠转向他，没说话。

杨老六压低声音：

“胡家营那边，烧光了。一个人没剩。沙泉村那边，鬼子去了一趟，把粮抢了，人也抓走几个。老鸹窝那边还没动静，可也跑了不少人。”

黑塔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那酒碗蹦起来老高：

“他娘的！小鬼子这是要干啥？”

杨老六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瞎老崔：

“还有，黑山嘴那边，矢村从热河要了五十个老兵，过几天就到。冰泉子那边，松野押着木头回来了，可听说他跟矢村不对付，俩人掐着呢。”

穿山甲捻核桃的手停了停，那双眼睛在灯影里闪了闪：

“松野回来了？那龙千伦那帮人呢？”

杨老六点点头：

“还在冰泉子蹲着，给人看门呢。”

瞎老崔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石头：

“冯立仁那边呢？有没有消息？”

杨老六摇摇头：

“没打听着。就知道他们在鹰愁涧那一带猫着。我绕着那边转了一圈，没敢靠太近，怕碰上‘乌鸦’那帮人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哑巴梁那边，我瞅见几个新鲜的脚印，往老林子深处去的。”

瞎老崔眼皮跳了跳：

“往老林子深处去的？几个人？”

杨老六想了想：

“看不真切。雪大，脚印盖了大半。估摸着……一两个人罢。”

穿山甲捻核桃的手又停了：

“往老林子深处……那是去找冯立仁的？还是冯立仁的人往外走？”

杨老六摇摇头：

“这说不准。也可能是打猎的，采药的。那地界，早年也有跑山的进去。”

黑塔“哼”了一声：

“跑山？这年月，谁还敢往那深山里跑？不要命了？”

瞎老崔沉默了片刻，才慢慢道：

“老六，这话你跟谁说了没有？”

杨老六摇头：

“没有。就回来先报崔爷。”

瞎老崔点点头：

“嗯。这事烂肚子里，谁也别提。”

黑塔愣了愣：

“崔爷，您这是……”

瞎老崔摆摆手，打断他：

“不管是哪路人马，跟咱没关系。咱蹲咱的山头，他们钻他们的林子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

“老六，传话下去。从今天起，岭上加双岗。谁都不许下山，不许惹事。有敢私自下山的，按规矩处置。”

杨老六点点头：

“是！”

黑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
穿山甲阴恻恻地补了一句：

“塔爷，崔爷这是为咱好。这当口，外头乱成一锅粥，咱这锅盖得盖严实了。盖子一掀，热气跑了不说，还得烫着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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