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着蒙蒙一层，不大，碎碎的，跟筛子筛过的麸子似的，落在人身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
天还是灰的，分不清是云是雾，压得低低的，把远处的山影都吞了去，只剩脚下这条冻硬了的官道，弯弯曲曲往北延伸。

黄金镐走在前头，把那件黄呢子大衣裹得紧紧的，领子竖起来，遮住半边脸。

可那风邪性，专往领口袖口里钻，跟无数根细针似的，扎得人直打哆嗦。

黄金镐缩着脖子，把手揣进袖筒里，走几步，跺跺脚，又走几步，再跺跺脚。

马三跟在他后头，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布袋，里头是从胡家营搜刮来的那点杂粮，还有几捧干菜。

他走几步，换换肩，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
“黄队长，”马三紧走几步，凑到黄金镐身边，压低嗓子道，“咱这就回去了？后头那些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只往后头努了努嘴。

后头跟着那几十号人，稀稀拉拉拖成一条长线。一个个低着头，缩着脖子，闷声走路，谁也不说话。

周大疤走在中间，脸上那道疤冻得发紫，瞧着比平时更瘆人。孙猴子走在他后头，那双眼珠子滴溜溜转，也不知在琢磨啥。刘二愣走在最后，肩上扛着个包袱，走得慢，走几步就得颠一颠。

更后头，隔着半里地，影影绰绰能看见几道人影——那是中岛带着的三十个日本兵，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
黄金镐没回头，只闷声道：

“跟着就跟着。人家是太君，咱是狗，狗在前头咬，人在后头捡。规矩就是这样。”

马三喉结滚了滚，没敢接话。

两人又走了一段，马三憋不住，又问：

“黄队长，咱这趟……算成了不？”

黄金镐斜他一眼：

“成了？啥叫成了？”

马三愣了愣：

“就……就粮也收了，村子也……也点了。回去能交差不？”

黄金镐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高，闷闷的，从喉咙里滚出来，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交差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交啥差？粮呢？”

他朝马三肩上那布袋扬了扬下巴：

“就这点玩意，够塞牙缝的？”

马三低头看看肩上那布袋，不吭声了。

黄金镐又道：

“矢村太君要的是三五百斤，咱弄了多少？一百斤都够呛。回去咋交代？”

马三脸都白了：

“那……那咋整？”

黄金镐没答话，只顾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，后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。黄金镐回过头，只见后头那几十号人停了，围成一圈，不知在干啥。

他皱了皱眉，往回走。

走近了，才看清是周大疤蹲在地上，扶着一个躺倒的人。那人脸色煞白，嘴唇发青，闭着眼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“咋了？”黄金镐问。

周大疤抬起头，闷声道：

“二愣子。走不动了。”

黄金镐低头看去。躺在地上的是刘二愣，那个年轻后生，脸灰白灰白的，嘴唇一点血色没有，牙关紧咬，浑身打摆子似的抖。

旁边站着几个人，都低着头，没人说话。

黄金镐蹲下，伸手摸了摸刘二愣的额头。烫得吓人。

他缩回手，站起身，盯着那几个人：

“他啥时候这样的？”

一个年轻伪军怯生生道：

“今儿个早上就……就说头晕。可咱得出任务，就……”

黄金镐没说话，只盯着那躺在地上的人，盯了很久。

孙猴子凑过来，压低嗓子：

“黄队长，这……这咋整？咱不能扔下他罢？”

黄金镐忽然转过身，朝后头那片灰蒙蒙的雪雾望了望。后头那几十道人影，还远远地跟着，不紧不慢的。

他收回目光，闷声道：

“抬着走。”

周大疤愣了愣：

“队长，这……”

“抬着走。”黄金镐重复了一遍，转身就走，“抬不动就轮着抬。抬到堡里，是死是活，看他的命。”

那几个年轻伪军互相看看，赶紧弯腰，七手八脚地把刘二愣架起来。刘二愣软得跟面条似的，两条腿拖在地上，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。

队伍又动起来。比刚才更慢了。

走了一段，马三又凑过来，压低嗓子：

“黄队长，咱这么拖着，天黑前能到不？”

黄金镐没答话，只顾往前走。

走出几步，他忽然停住，从怀里摸出那只酒壶，拧开盖子，仰头灌了一口。酒辣嗓子，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
他把酒壶递给马三：

“给二愣子灌一口。别让他睡过去。”

马三接过酒壶，愣了愣，转身往后头跑去。

黄金镐站在原地，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雪落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很快就化了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跟汗似的。

他抬手抹了一把，又把手揣回袖筒里，继续往前走。

后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是周大疤，跑得呼哧带喘，追上来，闷声道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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