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嘴哨堡的堡门,在暮色里黑沉沉的,跟蹲着的一头巨兽似的。
门上那两盏马灯已经点着了,昏黄的光晕在风雪里摇摇晃晃,照出一小片惨淡的亮。亮光底下,站着两个哨兵,端着枪,站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拿眼珠子盯着远处那慢慢挪过来的几十道人影。
黄金镐走在最前头,腿跟灌了铅似的,每一步都踩得又沉又慢。他抬起头,望了望那两盏马灯,望了望那黑沉沉的堡门,忽然觉着那门跟张开的嘴似的,等着把他这几十号人一口吞进去。
马三跟在后头,肩上还扛着那布袋,人却跟霜打了似的,蔫头耷脑的。他紧走几步,凑到黄金镐身边,压低嗓子:
“黄队长,咱……咱咋交代?”
黄金镐没答话,只顾往前走。
后头那几十号人,稀稀拉拉拖着,一个个低着头,谁也不说话。队伍中间,有四个年轻伪军抬着一扇不知从哪儿卸下来的门板,门板上躺着个人,用破袄盖着脸,一动不动。
是刘二愣。
雪落了薄薄一层,盖在那破袄上,白得刺眼。
堡门口,那两个哨兵的目光落在那门板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,什么也没问。
队伍进了堡门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指挥室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那光落在地上,照出一小片亮,可那亮瞧着冷冰冰的,没一点热乎气。
黄金镐在那片亮光前头站住了。他转过身,朝那几十号人摆摆手:
“都散了。各回各屋。二愣子……抬到后头柴房,明儿个找人埋了。”
那几十号人互相看看,没敢吭声,低着头,散了。抬着门板的几个年轻人,愣愣地站在那儿,不知该往哪儿走。
马三推了他们一把:
“愣着干啥?柴房!往后头去!”
那几个年轻人这才抬着门板,往后头走去。
院子里只剩下黄金镐和马三。
马三往指挥室那扇窗户望了望,咽了口唾沫:
“队长,您……您进去?”
黄金镐没答话,只盯着那扇窗户,盯着那片昏黄的光,盯了很久。
他忽然从怀里摸出烟袋,装了一锅,点着了,狠狠吸了一口。烟雾从嘴里喷出来,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,很快被风吹散。
他把烟袋往马三手里一塞:
“等着。”
说完,抬脚往指挥室走去。
指挥室的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光,还有一股炭火的暖意。黄金镐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是矢村的声音,不高,可听着让人后脊梁发紧。
黄金镐推开门,跨进去。
屋里暖和得很,炭火烧得正旺,红通通的光映在墙上,把那些地图、文件都照得有了点活气。矢村坐在写字台后头,背靠着椅背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正慢慢喝着什么。
他没看黄金镐,只盯着缸子里那点热气,像是那热气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。
黄金镐站在门口,靴跟一并,躬下身子:
“矢村太君!小的……回来了。”
矢村没说话,也没抬头,就那么端着缸子,盯着那点热气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。
黄金镐躬着身子,不敢动,额角渗出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痒痒的,他也不敢抬手去擦。
过了很久,久到黄金镐觉得那躬着的腰快断了,矢村才开口:
“回来了?粮呢?”
黄金镐喉结滚了滚:
“回太君,粮……粮收上来一些。胡家营那边,收了百十来斤杂粮,还有几捧干菜。沙泉村那边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矢村终于抬起眼,盯着他。那目光冷冰冰的,跟两道冰锥子似的,从黄金镐脸上刮到脚底,又从脚底刮回脸上。
“百十来斤?”矢村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可那话钻进耳朵里,让黄金镐两条腿都软了,“我要的是多少?”
黄金镐低着头:
“三……三五百斤。”
矢村“嗯”了一声,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,站起身,走到黄金镐跟前。
他比黄金镐矮半头,可这么站着,黄金镐觉着自己矮了半截。
“黄金镐,”矢村开口,声音还是不高,“你告诉我,是那些村子没有粮,还是你……没本事要?”
黄金镐腿一软,差点跪下:
“太君!太君明鉴!那些村子……真没粮了!胡家营那边,搜遍了,就那点东西。沙泉村那边,还没进去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矢村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从喉咙里滚出来,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可那笑声让黄金镐后脊梁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没进去?”矢村重复道,“为什么没进去?”
黄金镐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矢村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转身,走回桌边,坐下,又端起那只搪瓷缸子。
“中岛都跟我说了。”他说,“沙泉村那边,你们还没到,人就跑光了。老鸹窝那边,干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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