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嘴哨堡指挥室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矢村次郎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,透进来的光白惨惨的,照得屋里那点暖意都显得假。他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。
门被轻轻推开,中岛走进来,靴跟一并:“少佐,山本小队长回来了。”
矢村没回头,只轻点了点头。
中岛侧身让开,山本跨进门来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脸上冻得发红,眉毛上挂着没化尽的霜碴子。
他在门口立定,顿首:“矢村少佐!卑职奉命剿匪,现已完成任务,特来复命!”
矢村这才转过身,走到写字台后头,坐下。他抬起眼,盯着山本:
“说。”
山本挺直腰板:
“黑风岭匪寨,五十二人毙命,俘虏十六人。缴获步枪三十七支,子弹若干,粮食二百余斤。匪首瞎老崔及头目杨老六、穿山甲等数人,从后山野羊道逃脱。卑职已派人追击,但因地形复杂、风雪太大,未能追及。请少佐责罚!”
他说到最后,头低了下去。
矢村沉默了片刻,忽然摆了摆手:
“起来。不怪你。”
山本抬起头,愣住。
矢村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那“嗒嗒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“跑了几个头目,”他慢慢开口,“不是坏事。”
山本和中岛对视一眼,都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矢村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,手指落在“黑风岭”那三个字上:
“黑风岭这窝土匪,蹲了十几年,对这片山熟得很。瞎老崔那老狐狸,在这地界上,比咱们的‘乌鸦’都熟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山本:
“你说,他跑了,会往哪儿跑?”
山本想了想:
“卑职审问了俘虏,有人说……瞎老崔可能是往北边去了。”
“北边?”矢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北边是谁的地盘?”
山本愣了愣,忽然明白了:
“冯立仁!”
矢村点点头:
“对。冯立仁。”
他走回桌边,坐下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:
“瞎老崔跑去找冯立仁,正合我意。冯立仁那帮人,猫在山里多少日子了?缺粮少药,跟老鼠似的躲着。现在多了瞎老崔这一伙,十几张嘴要吃饭,他冯立仁拿什么养?”
中岛忍不住道:
“少佐的意思是……让他们自相残杀?”
矢村摇摇头:
“自相残杀?不至于。可多了这些累赘,冯立仁就不得不动。一动,就有破绽。”
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:
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盯紧了。等他们露出破绽,一口吃掉。”
山本点点头,又道:
“少佐,那黑风岭那边……就这么放着?”
矢村站起身,又走到地图前,盯着“黑风岭”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山本迟疑道:
“少佐,卑职斗胆说一句。那地方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可要设据点,十几个人……怕是守不住。”
矢村转过身,盯着他:
“谁说要用十几个人守?”
山本愣住。
矢村走回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那叠俘虏的口供,翻了翻,抽出几张,扔在桌上:
“这十六个俘虏,审出什么来了?”
中岛上前一步:
“回少佐,有六个愿意给皇军效力。剩下的十个,有的是老弱,有的是死硬分子,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矢村点点头:
“那六个愿意的,是什么人?”
中岛翻了翻记录:
“有一个叫豁嘴的,巡岭的,对山道熟。还有两个是伙夫,一个是马夫,还有两个是新入伙不久的,胆子小,怕死。”
矢村嘴角扯了扯:
“巡岭的,伙夫,马夫,胆小鬼……这六个人,能打仗?”
中岛愣了愣,没敢答话。
矢村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:
“我要的不是他们打仗。我要的是他们给咱们的人带路,当眼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山本跟前:
“黑风岭那地方,你想守,得用多少人?”
山本想了想:
“真要守住了,至少得三十人,配上机枪,再修几个碉堡。”
矢村点点头:
“三十人。加上黑山嘴现有的,加上黑田大佐刚调来的五十人,够不够?”
山本算了算:
“黑山嘴原有六十人,加五十,一百一十人。分三十出去守黑风岭,还剩八十。八十人守黑山嘴,够了。可要是冯立仁那边——”
矢村打断他:
“冯立仁那边,二十来号人,有伤员有女人有孩子,能翻起多大浪?”
山本不吭声了。
矢村走回窗边,背对着他们:
“三十人守黑风岭,不是不行。可这三十人,不能用皇军。”
中岛愣了愣:
“少佐的意思是……用那些俘虏?”
矢村转过身:
“用他们,再加十个皇军。皇军管着他们,他们干活。往后,黑风岭就是咱们的前哨。那条野羊道,从黑风岭到哑巴梁,再到冯立仁躲的那个地窨子,每一寸都给我盯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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