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黑风岭上沿着小道下来，天就已经黑透了。

说是黑，其实也不是全黑。地面上的雪还亮着，那种惨惨的白，映着天上那点透不下来的光，照得四下里影影绰绰的，跟鬼世界似的。

风倒小了些，可还是刮，刮在脸上不疼了，是麻，麻透了再往骨头缝里钻。

郑骥走在最前头，手里那杆老套筒当了探路的棍子，往雪里戳一下，拔出来，再戳一下。

他身后跟着宋旗，再后头是瘦猴，再后头是杨老六背着王月娥，再后头是那两个架着穿山甲的喽啰，最后头是瞎老崔。

瞎老崔不让扶，自个儿走。他眼睛不咋好使，可那双脚像是长了眼睛似的，踩在雪地上，不偏不斜，一步一步的，稳稳当当。

就是他是那张脸，绷得紧紧的，嘴角往下耷拉着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
走了不知多久，前头忽然出现一片乱石岗。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那儿，被雪盖着，跟一群蹲着的野兽似的。

郑骥站住，回头望了望。

杨老六把王月娥放下来，喘着粗气。王月娥瘫坐在雪地上，脸白得跟纸似的，嘴唇发青，浑身抖着。她抬起头，望着瞎老崔：

“崔爷……歇……歇一会儿罢。”

瞎老崔站住，没说话，只摆了摆手。

众人就地在乱石岗里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，坐下。说是背风，其实也背不了多少，那风邪性，专往人身上扑。

瘦猴从怀里摸出那副骰子，在手里转着，转着转着，忽然开口：

“崔爷，咱这是往哪儿走？”

瞎老崔靠在一块大石头上，闭着眼，没答话。

瘦猴又问了一遍：

“崔爷，咱往哪儿走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，再走下去，非冻死不可。”

杨老六瞪他一眼：

“瘦猴，你少说两句。”

瘦猴撇撇嘴，不吭声了，可手里那骰子转得更快，咯啦咯啦响。

穿山甲靠在另一块石头上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咳一声，吐一口血，落在雪地上，红得刺眼。架着他的那两个喽啰站在旁边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
瞎老崔忽然睁开眼，那双空洞洞的眼对着穿山甲的方向：

“老四，还能走不？”

穿山甲又咳了几声，才哑着嗓子道：

“能……能走。崔爷放心，死不了。”

瞎老崔点点头，又闭上眼。

宋旗缩在郑骥旁边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压低嗓子：

“骥哥，咱……咱这是往哪儿走啊？冯立仁在哪儿，咱也不知道，就这么瞎走，能走到哪儿去？”

郑骥没答话，只盯着前头那片黑沉沉的林子。

瘦猴凑过来，也压低嗓子：

“郑兄弟，你给拿个主意。咱跟着崔爷，是图个活路。可这么走下去，活路在哪儿？前头是山，后头是鬼子，左左右右都是雪，再走两天，咱就成冰棍了。”

郑骥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沉沉的，看不出什么，可瘦猴让他看得心里发毛。

“你想咋？”郑骥问。

瘦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
郑骥又转过头，盯着前头那片林子：

“不想咋就跟着走。崔爷在岭上十几年，啥风浪没见过？他能从鬼子手里逃出来，就能把咱们带出去。”

瘦猴不吭声了。

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瞎老崔又站起来：

“走。”

众人只好跟着站起来。杨老六又背起王月娥，那两个喽啰又架起穿山甲，郑骥又走在最前头，用那杆老套筒探着路。

走了不知多久，前头那片林子越来越近。林子密得很，黑压压的，跟一堵墙似的。郑骥站在林子边上，回头望了望瞎老崔。

瞎老崔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对着那片林子，站了很久。

“往里走。”他说。

郑骥愣了愣：

“崔爷，这林子……进去容易，出来难。”

瞎老崔嘴角扯了扯，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：

“出来干啥？咱要的就是进去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

“这片林子，我年轻时来过。里头有个地窨子，早些年跑山的挖的，能住人。往北走三天，能到哑巴梁。往东走两天，能到一条河沟子，开春化了冻，有水。”

郑骥愣了愣：

“崔爷，您……您能看见？”

瞎老崔摇摇头：

“看不见。可我记得。”

他说着，抬起手，往林子里指了指：

“往里头走，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松，往左拐。再走一袋烟的工夫，看见一块大青石，往右拐。再走一袋烟的工夫，就能看见那地窨子。”

郑骥顺着他的手望去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点了点头：

“走。”

一行人钻进林子。

林子里头更黑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郑骥走几步，就得停下来，摸摸前头的树，辨辨方向。后头的人跟着他，深一脚浅一脚的，踩在厚厚的落叶上，软绵绵的，跟踩在死人身上似的。

王月娥趴在杨老六背上，闭着眼，嘴里嘟囔着什么，听不清。穿山甲被架着，走几步，咳几声，咳一声，吐一口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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