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佰柯和雷终出去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雷终跟在后头,学着严佰柯的样子,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,不敢踩雪。
石头上有霜,滑,他走得很慢,可那慢里头有股子小心劲儿,脚掌先落地,踩实了,再挪后脚跟。这是雷山教的,说这样声响最小,跟猫似的。
严佰柯走在前头,腰里别着那杆短枪,手里攥着根细树枝,边走边拨开前头的枯藤。
他每走几步,都会停下一会儿,侧着耳朵听一听,再走几步。
雷终跟在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光大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山后头拱出来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晕。
严佰柯寻了处背阴的石崖子,蹲下,从怀里摸出块饼子,掰成两半,递给雷终一半。
雷终接过,咬了一口。饼子硬,硌牙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严佰柯嚼着饼子,眯着眼往四下里望。望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问:“昨儿个教你的,还记得不?@?”
雷终点点头:“记得。看脚印,看断枝,看雪色深浅。”
严佰柯“嗯”了一声:
“还有呢?”
雷终想了想:
“听风。风里头有别的声音,就是不对劲。”
严佰柯嘴角扯了扯,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:
“行。记着就中。”
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,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灰:
“走。”
两人继续往东走。
翻过一道梁,严佰柯忽然停住,抬手示意。雷终赶紧蹲下,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望。
前头是一片缓坡,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几棵老松树。雪地上,有几个浅浅的印子。
严佰柯猫着腰,慢慢摸过去。雷终跟在后头,学着他的样子,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。
走到近前,严佰柯蹲下,盯着那几个印子看了很久。
雷终凑过去,也看。是脚印,人的脚印。不深,像是两三天前留下的,让风刮过,让新雪盖过,只剩个浅浅的轮廓。鞋底的花纹是横条,深的那种,像是军靴。
严佰柯伸手指了指:
“几个人?”
雷终数了数:
“三……不,四个。有一个脚印浅,像是探路的。”
严佰柯点点头:
“眼力还行。”
他站起身,往脚印来的方向望去——从哑巴梁那边过来的。又往脚印去的方向望去——往西边去了,消失在一片乱石堆里。
他站在那儿,盯着那片乱石堆,盯了很久。
雷终忍不住问:
“严大哥,是之前那个‘乌鸦’不?”
严佰柯摇摇头:
“不像。乌鸦一个人,这儿有四个。”
雷终愣了愣:
“那他们是……”
严佰柯没答话,只摆了摆手:
“走,绕过去看看。”
两人绕了个大弯,从南边摸到那片乱石堆后头。乱石堆里黑黢黢的,石头大大小小,堆得乱七八糟。严佰柯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,眯着眼往里头望。
望了很久,他忽然低声道:
“你看那儿。”
雷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乱石堆深处,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深的阴影。不是石头,是个人——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身上披着灰白色的东西,跟周围一个色。
雷终屏住呼吸。
严佰柯按了按他的肩膀,那意思是:别动。
两人就那么蹲着,蹲了半个时辰。
那个人也蹲着,一动不动,跟块石头似的。
半个时辰后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叫。那叫声很短,一声,很快被风声吞了去。蹲着的那个人动了动,慢慢站起身,猫着腰,往哑巴梁那边退去。退了几步,又蹲下,等了一会儿,才彻底消失在乱石堆后头。
严佰柯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:
“走。回去。”
雷终跟在后头,走了几步,忽然问:
“严大哥,那人是盯梢的?”
严佰柯点点头:
“嗯。”
雷终又问:
“那……那他们发现咱们没有?”
严佰柯摇摇头:
“应该没有。要是发现了,不会撤得那么干净。”
雷终松了口气,可那口气还没吐匀,又提起来:
“那他们……是冲咱们来的?”
严佰柯没答话,只顾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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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地窨子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雷终蹲在窨子口,守着,严佰柯钻进去。
窨子里头,那堆火还烧着,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照着几张脸。冯立仁坐在火堆边上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雷山靠在最里头的土壁上,老金钩横在膝上,眯着眼。于正来蹲在冯立仁旁边,手里攥着块饼子,正嚼着。刘铁坤蹲在另一边,拨弄着火堆。陈彦儒坐在两个重伤员旁边,手里捧着个破碗,正给那个伤腿的喂水。李铁兰搂着两个孩子,靠在一堆干草上,冯程睁着眼,望着火堆,李晓睡着了。
王有福缩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他那副从不离身的旧算盘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,噼啪,噼啪,那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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