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黑风岭后山那条野羊道下来,已经走了两天了。
说是两天,可在这片老林子里头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天总是灰蒙蒙的,太阳偶尔露个脸,还没等看清在哪儿,又让云遮了去。
山高得很,走几步就得绕,绕来绕去,方向都绕糊涂了。
郑骥走在最前头,手里那杆老套筒当了探路的棍子,往雪泥里戳一下,拔出来,再戳一下。
雪化了大半,可背阴的地方还厚着,白天化成泥汤子,夜里又冻上,雪壳子硬邦邦的,踩上去哧溜哧溜滑,一不留神就得摔个跟头。
后头跟着宋旗,再后头是瘦猴,再后头是杨老六搀着王月娥,再后头是两个喽啰架着穿山甲,最后头是瞎老崔。
瞎老崔还是不让扶。他坚持自己走,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稳。那双瞎眼瞪着前头,瞪着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,可那张脸上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王月娥走不动了。
她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让杨老六架着,两条腿在地上拖着,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脸白得跟纸似的,嘴唇发青,额角上沁出冷汗,让风一吹,冰凉。
杨老六喘着粗气,胳膊酸得快断了,可他不敢松手。他侧过头,低声道:“嫂子,再坚持坚持。前头找着地方,就能歇了。”
王月娥没答话,只摇了摇头。
那意思是,走不动了。
杨老六抬头往前头望了望。前头还是林子,密密麻麻的,看不见边。
他咽了口唾沫,又低下头,继续架着她走。
穿山甲趴在那两个喽啰背上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咳一声,吐一口血,落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那两个喽啰轮着背他,背一会儿,换人,再背一会儿,再换人。
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闷着头走。
瘦猴跟在郑骥后头,手里转着那副骰子,转着转着,忽然开口:“郑兄弟,咱这是往哪儿走?”
郑骥没回头,只闷声道:
“不知道。”
瘦猴愣了愣:
“不知道?”
郑骥道:
“崔爷让往北走,就往北走。”
瘦猴把那副骰子往怀里一揣,紧走几步,跟他并排:
“郑兄弟,咱这么瞎走,走到啥时候是个头?干粮没了,水也没了,穿山甲那模样,撑不了几天。王月娥那身子骨,再走下去,非交代在半道上不可。”
郑骥脚步顿了顿,没说话。
瘦猴又道:
“我可不是怕死。我就是琢磨,咱得有个章程。往北走,北边是哪儿?是坝上,是老林子,是鬼都不去的地界。走到那儿,又能咋样?等死?”
郑骥忽然停住,转过身,盯着他。
那目光沉沉的,盯得瘦猴心里发毛。
“你想咋?”郑骥问。
瘦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郑骥盯着他看了半晌,又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:
“想咋也等找着地方再说。”
瘦猴站在原地,愣了一会儿,才跟上去。
后头,杨老六架着王月娥,走得越来越慢。他喘着粗气,额角上的汗淌下来,糊了一脸。王月娥趴在他肩上,闭着眼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瞎老崔忽然开口:
“停下。”
所有人停住。
瞎老崔走过来,走到王月娥跟前。他那双瞎眼对着她,对着那张苍白得没一点血色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烫。
烫得吓人。
他缩回手,站在那儿,不说话。
杨老六急了:
“崔爷,嫂子她——”
瞎老崔摆摆手,打断他。
转过身,对着郑骥的方向:
“前头有没有能歇脚的地方?”
郑骥往四周望了望。林子还是林子,密密麻麻的,看不见边。他摇摇头:
“没有。”
瞎老崔沉默着。
穿山甲又咳了几声,从那个喽啰背上抬起头,哑着嗓子道:
“崔爷,再往北……再往北走半天,有条沟。沟里头……有块大石头,石头后头有个山洞。早些年跑山的挖的,能……能住人。”
瞎老崔眉头一动:
“你咋知道?”
穿山甲又咳了几声:
“年轻时候……来过。采药。”
瞎老崔点点头:
“带路。”
那两个喽啰架着穿山甲,走到前头。穿山甲趴在一个喽啰背上,伸手指着方向:
“往……往那边。”
队伍又动起来。
这回走得慢了。穿山甲指一下,走几步,再指一下,再走几步。有时指错了,走了一段又得退回来,绕过去。
王月娥趴在杨老六背上,已经昏过去了。杨老六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,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,可他不敢停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头果然出现一条沟。
沟不深,两边的坡上长满了树,沟底是化了的雪水,哗啦哗啦流着。穿山甲让喽啰把他放下来,靠在一块石头上,喘着气,往沟里头指了指:
“往……往里走。那块大石头……就在前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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