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街巷闲谈,官样文章(1 / 1)

日头爬上围场县城城墙时,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斜斜地铺在半干不湿的泥地上。

树底下的雪化干净了,露出一片黑乎乎的烂泥,踩上去噗叽噗叽响,溅起来的泥点子能蹦老高。

豆腐张的挑子支在老地方,蒙豆腐的湿布换成了干的,可那豆腐还是白嫩嫩的,冒着丝丝热气。

今儿个他的买卖算不上是很好,拢共切了两块,一块是赊的,说是等卖了柴火再来还。

豆腐张他也不催,只摆摆手说“不碍事”,可那眉头拧着,半晌松不开。

老赵还是蜷在墙根底下,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。

他今儿个没眯眼,睁着那双混浊的老眼,望着街对面那家贴着封条的粮店门板。封条让日头晒得发黄,边角翘起来,在微风里一抖一抖的。

看了一会儿,才忽然开口道:“那封条,贴了得有半年了罢?”

孙二蹲在旁边,正拿指甲抠鞋底上沾的烂泥,闻言抬起头,往那边望了望:“可不。去年秋后贴的,到现在没撕。也不知里头那点粮食,是让老鼠吃了,还是让谁搬走了。”

豆腐张切豆腐的刀顿了顿:“老鼠能吃多少。怕是……早让人搬空了。”

孙二“嗤”了一声:

“搬空了也好,省得看着眼馋。上回我打那儿过,闻着里头一股子霉味,粮食放久了,烂了也是烂了。”

老赵慢悠悠道:

“烂了也不给咱吃。人家的东西,人家乐意烂。”

三人正说着,街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抬头望去,是卖炭的孙二他爹老孙头,赶着那头灰驴,驴车上空空的,就几捆干草垫着。老孙头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,还是那顶歪到一边的破毡帽,只是瞧着比前些日子更瘦了,脸上的褶子刀刻似的。

驴车在豆腐挑子旁边停住。老孙头从车上蹭下来,腿脚还是不大灵便,落地时身子晃了晃,扶着车帮才站稳。

豆腐张递过去一碗热水:

“老孙哥,先喝口热的。这趟又没拉着货?”

老孙头接过碗,双手捧着,低头啜了一口。热水冒着白气,模糊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。他慢慢喝着,喝了好几口,才抬起头,哑着嗓子道:

“拉着了。半车荆条,还有一袋子干蘑菇。北边那些村子,人跑了不少,可山货还有,没人收。我捡了个便宜。”

孙二凑过来:

“干蘑菇?这玩意儿,县城里谁买得起?”

老孙头苦笑一声:

“卖不起就自个儿吃。总比饿着强。”

他从车上摸出几个干蘑菇,递给豆腐张,递给老赵,递给孙二。那蘑菇干巴巴的,缩成一团,闻着有股子山里的清气。

孙二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压低声音:

“爹,您这一路,可听见啥消息没有?”

老孙头一愣:

“啥消息?”

孙二左右瞅了瞅,把声音压得更低:

“县公署那边的事。我听说,胡县长又给各村派粮了,比上个月多了三成。”

老孙头手里的碗顿了顿,没说话。

豆腐张道:

“你听谁说的?”

孙二道:

“昨儿个在城门口,听巡防队的人嘀咕的。说县公署那边发了文,让各村各户限期交齐。交不齐的,封铺子抓人。”

老赵忽然睁开眼,盯着他:

“封铺子?城里的铺子,还有几家开着?”

孙二掰着指头数:

“南街那家油盐铺,上个月关了。西街那家布庄,年前就关了。粮店更不用说,就剩一家,还只开半天。剃头的,卖豆腐的,修鞋的,赶车的——就咱们这几个,还撑着。”

豆腐张叹了口气,把那块湿布又盖回豆腐上:

“撑着又能撑几天?今儿个一天,就卖了两块豆腐。一块还是赊的。”

老孙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,抹了抹嘴角:

“我这一路回来,碰见好几拨人,都是从北边往南边跑的。说是村里待不下去了,进城讨口饭吃。可城里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往下说。

正说着,街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这回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抬头望去,是几个穿着长衫的人,打头的是个瘦长脸,留着山羊胡子,后头跟着两个跟班,再后头是两个巡防队的兵。

孙二眼尖,一眼认出来了:

“那不是县公署的曾师爷吗?”

几个人赶紧住了嘴,低下头,各自忙各自的。豆腐张拿起刀,装作切豆腐。老赵闭上眼,搂紧了木箱。老孙头转过身,去整理车上的干蘑菇。

曾师爷走到街口,站住,往四周望了望。他那张脸绷得紧紧的,嘴角往下耷拉着,瞧着就是有心事的样子。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忽然朝豆腐挑子这边走过来。

豆腐张赶紧站起身,堆起笑:

“曾师爷,您来块豆腐?”

曾师爷没理他,只盯着老孙头:

“老孙头,你刚从北边回来?”

老孙头一愣,转过身,躬着腰:

“是……是。刚从北边回来。拉了半车山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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