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围场县城南门,往南走上三里地,有个村子叫柳树屯。
说是村子,其实也就十几户人家,散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边。
土坯房,茅草顶,墙根让雪水泡得发酥,用手一抠,土坯渣子扑簌簌往下掉。
村口那棵老柳树看着像是发了芽,枝条软塌塌地垂着,鹅黄嫩绿的,在风里晃。
可这点绿意,衬着灰扑扑的土墙、灰扑扑的地、灰扑扑的人,瞧着反倒更显凄凉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老田头蹲在自家院门口,手里攥着根旱烟袋,烟锅里没火,就那么干咂摸着。
他约莫六十出头,腰弯得跟虾米似的,脸上皱纹刀刻一般,手上骨节粗大,裂着口子,口子里头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
身后那间土坯房,山墙裂了一道缝,从屋顶直裂到墙根,用几根木头顶着,瞧着随时要塌。
院子里光秃秃的,连根柴火都没有,只有一个破石槽子,里头积着半槽浑水,水上漂着几片烂叶子。
屋里头,他老伴儿田婶正蹲在灶台前头,拿把破蒲扇扇火。
灶膛里烧的是捡来的树枝子,湿,光冒烟不起火,熏得她眼泪直流。锅里头煮着一锅野菜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田婶一边扇火一边骂:“你个老东西,蹲在外头干啥?还不快点进来吃饭!”
老田头没动,只闷声道:“还不饿。你们先吃。”
田婶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,瞪了他一眼:“不饿?你从昨儿个晌午到现在,就喝了碗凉水,能不饿?”
老田头不吭声了。
院子里,他儿子田大壮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攥着把锄头,正拿块石头磨。
那锄头刃口卷了,磨了半天也磨不快。他三十五六岁,高个儿,可瘦得跟麻秆似的,颧骨凸着,眼窝子塌下去,一件破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他磨着锄头,忽然开口:
“爹,明儿个我上北山看看,能不能砍点柴回来卖。”
老田头摇摇头:
“北山?那边是黑风岭的地界,你去不得。”
田大壮道:
“黑风岭不是让鬼子端了吗?上回我听人说,那窝土匪跑的跑、死的死,寨子都烧了。”
老田头愣了愣:
“你听谁说的?”
田大壮道:
“城门口听人说的。说是黑山嘴的鬼子出的兵,打了好几天,把寨子平了。”
老田头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
“端了就端了。端了也是鬼子的地盘,你去砍柴,让鬼子抓着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田大壮不吭声了,继续磨锄头。
屋里头,田婶端着两碗野菜糊糊走出来,一碗塞给老田头,一碗塞给田大壮。她自己没端,又转身进屋去了。
老田头捧着碗,低头看。那糊糊稀得跟水似的,里头飘着几片野菜叶子,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,黑乎乎的,瞧着就没胃口。他端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田大壮端起碗,几口就灌下去了。喝完了,抹抹嘴,把碗往地上一搁。
“爹,您倒是吃啊。”
老田头摇摇头:
“不饿。给你娘留着。”
田大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屋里头,田婶的声音传出来,带着点火气:
“给我留啥留!我吃过了!你快吃,凉了就腥了。”
老田头还是没动。
院外头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抬头望去,是隔壁的刘婶,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头装着几个野菜团子。她五十来岁,矮胖,脸上肉多,可那肉是松的,往下耷拉着,瞧着就是饿的。
刘婶走进院子,把篮子往老田头跟前一递:
“田叔,家里刚蒸的,给你们尝尝。”
老田头愣了愣,赶紧摆手:
“这咋能要?你家也不宽裕……”
刘婶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:
“拿着拿着。几个菜团子,不值啥。”
她说着,往屋里头望了望,压低声音:
“田叔,您听说没有?县里头又征粮了。比上个月多了三成。”
老田头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:
“三成?”
刘婶点点头:
“可不是。我家那口子去城里打听的,说县公署发的文,各村各户都得交。交不齐的,封铺子抓人。”
田大壮站起身:
“封铺子?咱村的铺子?咱村哪有铺子?”
刘婶苦笑一声:
“咱村是没有。可县里头有。胡县长那些人,怕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不出油水,就打那些小铺子的主意。”
老田头蹲在那儿,望着碗里那点稀糊糊,望了很久。
刘婶又道:
“还有,听说北边那边不太平。黑风岭让鬼子端了,跑出来不少人,也不知往哪儿去了。你们留点神,别让生人摸进村来。”
老田头点点头:
“知道了。多谢他婶子。”
刘婶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院子里又静下来。
田大壮蹲回墙根底下,继续磨锄头。磨着磨着,忽然开口:
“爹,这征粮,咱家拿啥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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