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泉子峡谷的春日,可比坝下来得晚,但那股子忙碌劲儿,比坝下早了不知多少。
雪化了大半,山道上泥汤子横流,车轮子陷进去,半天拔不出来。
油锯的声响,从早到晚没停过,轰隆隆的,震得民工耳朵嗡嗡响。
峡谷深处里头的树,一棵接一棵倒下去,枝丫砍了,树皮扒了,原木抬到路边,码成垛,等着大车往外拉。
松野站在作业面边上,背着手,盯着那几堆新码好的原木。
他脚底下踩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垫着干草,免得靴子沾泥。
低头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今儿个的出材量,比起昨天,少了很多。”
木村监工就站在他后头,躬着身子谄媚道:“回少佐,昨儿个化冻,路不好走,有几车木头没运出来。今儿个已经在赶了。”
松野转过身,盯着他:“我问的不是运出来的,是砍下来的。”
木村额头上的汗渗出来:“砍下来的……也少了些。有几个民夫病了,手脚慢。新补上来的那些,不熟练。”
松野沉默了片刻,又把目光转向那几堆原木:
“病了就换。换上来还不熟练,就换下去。换到熟练为止。”
木村低着头:
“是。”
松野又道:
“特选材那边,今天出了几根?”
木村赶紧翻开手里的本子:
“三根。都是按您的尺寸下的料,精度在半分以内。”
松野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点,可那松动转瞬就没了。
“三根不够。明天要五根。后天,六根。往后一天比一天多。长谷川中佐那边等着要,耽误不得。”
木村连连点头:
“是,是。卑职这就去安排。”
松野摆摆手,木村躬着身子退后几步,转身往作业面那边跑去。
松野还站在原地,盯着那几堆原木。泥汤子从靴子底下漫过来,他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栽在那儿的树。
远处,油锯声又响起来,轰隆隆的,震得崖壁上的碎石往下掉。
东侧巡防线上,龙千伦蹲在一块石头上,盯着作业面那边。
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呢子大衣裹得紧紧的,领口竖起来,遮住半边脸。风从峡谷口灌进来,带着泥腥味和油锯的油烟味,熏得人头疼。可他不躲,就那么蹲着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滚地雷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,啃一口,嚼半天,咽不下去。他嚼着嚼着,忽然闷声道:
“大队长,您说松野太君这是要把这山剃光了才罢手?”
龙千伦没答话。
滚地雷又道:
“一天比一天砍得多,民夫累死累活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。昨儿个又抬出去两个,扔山沟里了。我瞅了一眼,脸都紫了,眼珠子瞪着,死不瞑目。”
病黄鼬缩在另一块石头后头,抄着手,那杆铜烟袋叼在嘴里,没点火,就那么干咂摸着。他阴恻恻地接话:
“雷当家的,您操那心干啥?民夫死多少,跟咱有啥关系?咱是看门的,看好门就是了。”
滚地雷瞪他一眼:
“你他娘的就不会说句人话?”
病黄鼬阴阴地笑了一声:
“人话?这地界,有人话吗?”
滚地雷噎住了,想反驳,又找不出话,只闷闷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鹞子靠在旁边一棵枯树上,破皮帽压到眉骨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他没吭声,只是望着作业面那边,望着那些蚂蚁似的民夫,望着那些倒在泥汤子里的原木,望了很久。
老刀蹲在龙千伦另一侧,手里攥着那把砍刀,在石头上蹭着,嘶啦嘶啦响。他蹭着蹭着,忽然开口:
“大队长,昨儿个夜里,我瞅见几个民夫往东边摸。”
龙千伦眼皮动了动:
“摸什么?”
老刀摇摇头:
“没看清。我喊了一嗓子,他们就缩回去了。”
龙千伦沉默了片刻:
“别管。民夫的事,咱管不着。”
老刀点点头,继续磨刀。
龙千伦站起身,往作业面那边走了几步,又站住。他望着那片忙碌的人影,望着那些佝偻着背、一步一挪的民夫,望了很久。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是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,压得他张不开嘴。
滚地雷跟过来,低声道:
“大队长,您看什么呢?”
龙千伦没答话,转过身,走回石头上,又蹲下。
从怀里摸出那只铁皮酒壶,拧开盖子,抿了一小口。酒早没了,壶里空空的,可他抿了一口,又抿了一口,像是在品什么滋味。抿完了,把壶揣回去,拍了拍手。
“晚上巡防,多加一班。东边那道沟,让人盯紧了。”
滚地雷愣了愣:
“大队长,松野太君没说加啊。”
龙千伦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平平的,没什么波澜,可滚地雷让他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没说就不加了?”龙千伦道,“加了,木头不出事,是咱的本分。不加,出了事,咱的脑袋搬家。你说加不加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