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场县城曰军指挥部二楼的灯,亮了一夜。
窗玻璃上的霜花很早就化了,透进来的不是月光,是街面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。
昏黄的一团,照在窗台上,跟一摊泼了的水似的。
屋里就靠桌上那盏台灯照着,光晕缩成小小一圈,照出摊开的文件,还有旁边的陶瓷茶壶。
茶壶里的水应是凉透了,也没人续。
长谷川坐在写字台后头,已经坐了很久。
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军便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可那领子磨得发亮的边儿,在灯光下泛着旧。
背脊挺得笔直,可那挺里头透着一股子僵,像是绷了太久的弦,松不下来。
面前摊着三样东西。
左边是一份冰泉子送来的出材清单,松野的字迹工工整整,数字密密麻麻。
右边是一份坝下转运站的入库单,三谷前辈签的字,潦草,可数字清清楚楚。
中间是一张白纸,上头画着几道线,写着几个地名——黑山嘴、黑风岭、哑巴梁、鹰愁涧。
地名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兵力数字,有的画了圈,有的打了叉。
长谷川他盯着中间那张纸,盯了很久。
黑风岭那三个字,已经被红笔圈了两道圈。旁边标注着“已剿,匪逃”四个小字。
这是矢村那边送来的通报,措辞简练,跟报告天气似的。
长谷川把那张纸拿起来,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“已剿,匪逃。”
这四个字在长谷川嘴里又嚼了一遍,随后放下,靠回椅背,闭上双眼。
窗外有风,不大,贴着玻璃刮过去,呜呜的,跟远处有人在叹气似的。
屋里暖气片子早不热了,那股子凉意从脚底下往上漫,漫到膝盖,漫到腰间,他也不动,就那么靠着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长谷川睁开眼:“进来。”
小林参谋这才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个文件夹,在门口立定:“中佐,松野副官那边来电,今日出材量,特选材五根,普通木料四十一根。民夫死亡一人,重伤两人。”
长谷川接过文件夹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:“比昨天多了?”
小林点头:“是。特选材多了两根。松野副官说,明天争取出六根。”
长谷川嗯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。
那声响不大,可在这寂静的屋里,听着格外清楚。
小林站着没走。
长谷川抬起眼:“汝还有事?”
小林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中佐,黑山嘴那边送来通报,黑风岭残匪已向坝上深处逃窜。矢村少佐在头道川一带增派了哨位,说是……防止残匪与冯立仁部汇合。”
长谷川盯着他,盯了片刻:“矢村那边,还说了些什么?”
小林摇摇头:“就这些。”
长谷川沉默着,手指又敲了几下桌面。敲着敲着,忽然停了。
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小林顿首,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长谷川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跟那敲桌面的手指头一个节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冷风灌进来,激得身体一哆嗦。
不过长谷川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,眯着眼往外望。
县城沉在夜色里,黑黢黢的一片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在风里晃着。
那是支那人
平民的屋子,这个时辰还没熄灯,不知是在熬什么,还是说这帮刁民在等什么。
他只看了一会儿,就把窗户关上,走回桌边。
没有坐下,就站在那儿,望着桌上那三样东西。
左边是木头,右边也是木头。中间是一张画着线的纸,纸上写着地名,标着箭头,画着圈圈叉叉。
那些地名,长谷川他自问,有的去过,有的也只是在报告上见过。
黑山嘴,现在早就成了矢村的地盘。黑风岭,刚被端了的匪窝。哑巴梁,野羊道,鹰愁涧——或许就是冯立仁藏着的地方。
长谷川把那张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矢村要打冯立仁。这是明摆着的事。
端了黑风岭,往哑巴梁增哨,下一步就是往鹰愁涧摸。
矢村身后有黑田大佐撑腰,有兵有枪,似乎还有个叫乌鸦的探子。他想要打,自己恐怕是拦不住。
可等矢村这个匹夫打完了呢?
长谷川轻轻把那张纸放下,左手找出冰泉子那边的出材清单。
松野的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
特选材,五根。明天,六根。后天,七根。一天比一天多,一天比一天快。
木头从坝上砍下来,运到坝下,装上火车,往南走。
走到哪儿去,长谷川也不是很清楚,他也不想知道。
长谷川只知道,这些木头从冰泉子的林子里倒下去,变成清单上的数字,变成坂本将军那边的回执,他的位置从而也就固若金汤。
把清单放下,又拿起坝下的入库单。三谷的字很潦草,可数字清清楚楚。五根特选材,入库四根。又少了一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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