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坎子这里最近的日子愈发挤了。
原来游击队这么些个人,地方还是够用,但算上瞎老崔这些从黑风岭逃下来的人,一下子多出小一半。
地窨子就那么大,横竖不过两三丈见方,原先躺着还能伸伸腿,如今连翻个身都得跟旁边的人打招呼。
干草铺了一层又一层,人挨着人,脚抵着脚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冯立仁坐在火堆边上,手里攥着根细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。
雷山靠在最里头的土壁上,老金钩横在膝上,眯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刘铁坤则是蹲在火堆另一边,拨弄着柴火,让火烧得匀些。
陈彦儒他坐在两个重伤员旁边,手里捧着个破碗,正给那个伤肺的喂水。
李铁兰自是搂着两个孩子,靠在一堆干草上,冯程他睁着眼,望着火堆,李晓睡着了,小脸埋在母亲怀里。
赵小栓蹲在窨子口内侧,怀里抱着那杆枪,耳朵贴着土壁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他向来话少,可不代表没心眼。雷山之前也教过他听风辨声的本事,这会儿赵小栓就支棱着耳朵,把外头每一丝响动都过了一遍。
李铁竹坐在更里头一些,手里攥着把长刀,正拿一块磨刀石细细地蹭着。
那刀跟了他有些年头了,刀身窄窄的,刃口磨得雪亮,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。他不爱用枪,嫌枪声大,招眼。
刀多好,贴着肉,不出声,该用的时候抽出来就是。旁边坐着李铁牛,手里攥着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,啃一口,嚼半天也难咽不下去。
雷终蹲在他爹旁边,怀里搂着那杆三八式,枪管用破布条缠了,露出的准星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蓝。
他不时往瞎老崔那拨人那边瞟一眼,眼神里头带着点审视。
瞎老崔靠着另一侧的土壁,一双瞎眼对着火堆,对着那团跳动的光。
杨老六蹲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碗热水,也不喝,就那么端着。
穿山甲蜷在干草上,闭着眼,喘着气,偶尔咳一声,身子缩一下。豁嘴缩在角落里,眼珠子滴溜溜转,打量着这间地窨子,打量着每一张脸。
郑骥坐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,那杆老套筒横在膝上。宋旗挨着他,小声嘀咕着什么,瘦猴蹲在旁边,手里转着那副骨头骰子,咯啦咯啦响。
两拨人,中间隔着一堆火,可那火照得亮的地方,照不到人心上去。
冯立仁在地上又划了一道,抬起头,扫了众人一眼:“粮食估摸还能撑几天?”
王有福缩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那副旧算盘,闻言抬起头:“省着吃,掺上水煮糊糊,兴许还能撑四五天。再多了……”他没往下说。
刘铁坤闷声道:“四五天。老张走了有日子了,宁城那边的人,也该得到信了。”
严佰柯靠在土壁上,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堆火。
雷山忽然睁开眼:“宁城那边的人来了,也得有个地方落脚。这么多人,挤在一块儿,转个身都费劲。”
于正来蹲在火堆边,搓着手:“那咱往外扩扩?这地窨子当初就住了二十来号人,如今多了八九个,是挤了点。”
雷山摇摇头:“难,这地我是觉得扩不了。外头那几棵树挡着,再往外挖,就得动土。动了土,痕迹就藏不住。”
于正来不吭声了。
瞎老崔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不用扩,挤挤暖和。”
没人接话。
火堆噼啪响着,照着一明一暗的脸。赵小栓耳朵动了动,忽然压低声音:“外头有人。”
所有人都住了嘴。雷终手按上枪栓。冯立仁站起身,走到窨子口,侧耳听了听。
外头传来一声鸟叫,短促的,一声,像山雀子。
雷山点点头:“自己人。”
枯藤被人从外头拨开一道缝,于正来猫腰钻进来。他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,脸上冻得发红,一进门就把枯藤重新掩好。
冯立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:“老于,外边情况咋样?”
于正来蹲到火堆边,伸手烤了烤,才闷声道:“冯大哥,哑巴梁那四个盯梢的,还在。换了班,还是四个人。蹲在老地方,一动不动。还有就是……”
于正来他停顿了下,“我在回来的路上,碰见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从南边来的。穿着老百姓的衣裳,可走路的架势不是老百姓。我在暗处看了半天,他没发现我。后来他走了,往北边去了。瞧着像是探路的。”
雷山眉头一皱:“探路的?莫不是宁城那边来的?”
于正来摇摇头:“说不准。也可能是鬼子的人。那四个盯梢的还在,要是鬼子的人,不会从南边过来。”
冯立仁沉默了片刻:“不管是谁,这几天都得留神。小栓,雷终,你们俩轮着守夜。一人半夜,眼睛不许闭。”
赵小栓点点头,闷声道:“行。”
雷终也点了点头,把那杆三八式往怀里搂了搂。
李铁竹把磨好的刀在裤腿上蹭了蹭,插回腰间的皮鞘里,抬起头:“姐夫,要是来人,咱是打还是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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