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带着人走了三天了。
宁城根据地那片石崖子底下的窝棚,这些日子显得空荡荡的。
老韩带上小周,还有两个跟了他两年的老同志,都是钻过老林子、打过埋伏的。
人一走,营地里头少了四张嘴,可那堆火烧得还是那么大,锅里的粥还是那么稀。
李云山坐在窝棚里,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图。
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照着他半张脸。他那半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是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,松不开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随即是小赵的声音:“团长,老陈来了。”
“让他赶紧过来。”
帘子掀开,老陈猫腰钻进来。四十来岁,瘦长脸,眼窝子深,嘴角往下耷拉着,手里捧着个布包,布包上沾着泥。
他是管后勤的,药材、粮食、弹药,都从他手里过。李云山让他凑药,也是凑了好几天了。
“老陈,坐吧。”李云山朝对面的凳子扬了扬下巴。
老陈坐下,把布包放在桌上,解开。里头是几个纸包,还有几个小瓶子。
纸包上写着字,歪歪扭扭的,是草药名。小瓶子里头是磺胺粉,不多,也就小半瓶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老陈说,“磺胺粉是从上次缴获里头省下来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草药是托人在宁城那边收的,不多,可都是干货,顶用。”
李云山拿起一个小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放下。
“老韩走也有三天了。”
老陈点点头:“是三天了。按脚程算,该到御道口那一带了。”
李云山靠回椅背,盯着那盏油灯。那火苗子跳着,跳得人心里发慌。
“哑巴梁那边有盯梢的,老张说过。四个,蹲在乱石堆里。老韩要是碰上……”
老陈接过话:“老韩不傻。他不会走哑巴梁,会从北边绕。”
李云山没说话。
老陈又道:“团长,您别太担心。老韩跟了您三年,哪回出过岔子?”
李云山嘴角扯了扯,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担心?我不担心他。我担心的是冯立仁那边。几十多号人,有伤员,有女人,有孩子,粮食撑不了几天。老韩就算找到了,送去的这点东西,能撑几天?”
老陈不吭声了。
李云山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头。地图上,从宁城到哑巴梁,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是老张走过的路。
老韩走的也是这条路。线上有几个地方用炭笔画了圈,是可能设伏的地方,也是可能碰上鬼子盯梢的地方。
“老陈,”李云山没回头,“你说,围场鬼子那边,知不知道咱们的存在?”
老陈想了想:“应该不知道。要是知道了,不会只派四个盯梢的。”
李云山点点头,转过身,走回桌边坐下。“如果不知道就好。不知道,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老陈迟疑了一下:“那这样,团长,要是老韩找着了冯立仁,咱们下一步怎么走?”
李云山盯着那盏油灯,盯了很久。“下一步,得见一面,当面谈。”
老陈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站起身,把桌上的纸包和小瓶子重新包好,捧在手里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:“团长,老韩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李云山抬起眼:“说什么?”
老陈说道:“他说,要是他回不来,让您别等他,该打的时候打,别耽误。”
李云山沉默了片刻,嘴角扯了扯。
“这老韩,嘴笨,不会说话。可这话说的……”
老陈掀帘子出去了。
窝棚里又静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外头那堆火噼啪的声响,和小赵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。
李云山坐在那儿,盯着那盏油灯,盯了很久。
灯捻子烧得差不多了,火苗子一窜一窜的,眼看就要灭。
他伸手把灯捻子往外拨了拨,火苗子又亮起来,照得满屋通明。
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,又过了许久。
晌午时分,小赵又跑进来,这回喘得更厉害:“团长!来人了!从北边来的!”
李云山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。
外头站着个人,三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棉袄上全是泥,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,瞧着赶了不少路。
那人见李云山出来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您是李团长?”
李云山盯着他:“你是哪个部分的?”
那人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是一块破布,布上写着几个字,递给李云山。
李云山接过,凑到眼前一看,字歪歪扭扭的,可认得出来—“冯立仁”。下头还有一行小字:“宁城来人已到。石坎子。”
李云山抬起头:“你是冯队长的人?”
那人点点头:“是。大队长让小的来送信。韩同志已经到了,东西也送到了。大队长说,请李团长定个时候,见一面。”
李云山把那块破布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泛白。
他沉默了半晌,转过身,对小赵说:“带他去吃点东西,歇歇脚。”
小赵点点头,领着那人往火堆那边走去。
李云山站在窝棚门口,望着那人走远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进去,走到桌边,拿起笔,在一张新纸条上写了几个字:“三日后,石坎子往北那片老林子外,见。”
写完了,叠好,揣进怀里。
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身,掀帘子出去。
外头那堆火烧得正旺,小赵端着一碗粥递给那人。
那人接过,也不怕烫,几口灌下去,把碗递回去,抹了抹嘴。
李云山走过去,蹲下,盯着那人: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道:“小的姓刘,叫刘德厚。在冯大队长手下跑腿的。”
李云山点点头:“好个刘德厚。你暂且歇一天,明天一早回去。告诉冯大队长,三日后,石坎子往北那片老林子,我等他。”
刘德厚点点头:“是。”
李云山站起身,走回窝棚。
帘子落下,挡住了外头的光。
窝棚里又暗下来。
他坐在那儿,盯着那盏油灯,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子,盯了很久。
然后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那张脸上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只有嘴角,微微向上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