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嘴哨堡指挥室里的炭火,烧得只剩下猩红的一层底子。
矢村坐在写字台后头,面前摊着那张热河地形图,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。
窗外天已经大亮了,可屋里还点着灯,昏黄的光照在脸上,把眉骨下头的阴影勾得格外深。
中岛立在门边,手里捧着个文件夹,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了。
山本也就站在他旁边,尽管他身上的军大衣还没脱,但领口已是挂着化了一半的霜碴子。
矢村没抬头,手指在地图上头道川三个字上点了点:“乌鸦出去几天了?”
中岛翻开文件夹:“回少佐,五天了。”
矢村“嗯”了一声,靠回椅背。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有眉头微微皱着。
山本忍不住道:“少佐,乌鸦这回怎么这么久?往常三四天就回来了。”
矢村没答话。中岛看了山本一眼,低声道:“头道川那一片,沟深林密,不比哑巴梁。乌鸦再熟,也得慢慢摸,不敢大意。”
矢村忽然开口:“他惜命。”
山本和中岛对视一眼,都不敢接话。
矢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灰蒙蒙的天底下,哨堡的墙头上几个哨兵缩着脖子站着,枪托杵在地上,手揣在袖筒里。远处,黑风岭的方向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团比天色深些的影子,那是山。
“惜命的人,才能活得长。”矢村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活得长的人,才能办好差事。”
中岛低声道:“少佐说得是。”
矢村转过身,走回桌边,坐下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,水凉了,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“山本,黑风岭那边,这几天有没有动静?”
山本上前一步:“回少佐,没有。野羊道一带一切正常,没有发现冯立仁的人。”
矢村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“没有发现……那就是还在藏着。”
中岛迟疑了一下:“少佐,冯立仁那帮人,会不会已经不在头道川了?”
矢村抬起眼,盯着他:“不在头道川,能在哪儿?往北是宁城,往南是围场,往东是坝下。他能去哪儿?”
中岛低下头,不敢再说了。
矢村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“等。等乌鸦回来。”
指挥室里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,和窗外永不止歇的风声。
---
又过了两天。
晌午时分,门被敲了两下。勤务兵的声音传进来:“少佐,乌鸦回来了!”
矢村猛地睁开眼: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乌鸦跨进来。比走的时候更瘦了,颧骨高耸,眼窝子塌下去,嘴唇干裂起皮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,可那眼神还是冷的,跟鹰似的。他在门口立定,顿首:“少佐,小的回来了。”
矢村盯着他:“找到了?”
乌鸦上前两步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双手呈上。矢村接过,凑到灯下细看。纸上画着简单的线条,是头道川一带的地形图,有几处用炭笔做了标记。箭头指着一条沟,沟旁边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狼首崖。
“狼首崖?”矢村抬起眼。
乌鸦点点头:“是。小的在头道川那一带转了好几天,在狼首崖附近发现了新鲜痕迹。脚印,火堆灰,还有掰断的树枝。人刚走不久,顶多两三天。”
中岛忍不住问:“看清人了没有?”
乌鸦摇摇头:“没有。只看见痕迹。那地方沟深林密,小的没敢往里摸,怕惊动。在远处蹲了一天一夜,看见几个人影,模模糊糊的,有男有女,还有个小的。”
山本眉头一皱:“有女人有孩子?那多半是冯立仁那帮人了。”
矢村没说话,只盯着那张图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敲着敲着,忽然停了。
“狼首崖……”矢村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那条沟,你进去过没有?”
乌鸦摇摇头:“没有。沟口窄,两边的坡陡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小的一个人,不敢冒那个险。”
矢村嘴角扯了扯,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:“不敢冒险?你倒是老实。”
乌鸦低下头:“小的惜命。惜命,才能给少佐办事。”
矢村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从喉咙里滚出来,听不出是什么意味。
“惜命好。惜命的人,办事仔细。”
矢村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头,手指点着“狼首崖”那一片。那片是空白,只有乌鸦刚标上去的几道线。
“山本。”
山本上前一步:“在。”
“黑风岭那边,还能抽调多少人?”
山本想了想:“前哨留了三十人,不能再少了。再抽,野羊道就没人守了。”
矢村点点头:“那就抽二十。加上堡里现有的,凑六十。”
中岛迟疑道:“少佐,六十人够吗?”
矢村转过身,盯着他:“冯立仁那边,撑死了三十来号人,有伤员有女人有孩子。六十人,还嫌少?”
中岛不吭声了。
矢村走回桌边,坐下,拿起笔,在地图上“狼首崖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。
“乌鸦,你歇两天。然后带路。”
乌鸦顿首:“是。”
矢村摆摆手,乌鸦退出去。
指挥室里又静下来。
矢村坐在那儿,盯着那张地图,盯着那个红圈,盯了很久。
窗外,风还在刮。
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只有嘴角,微微向上弯着。
那弧度很小,可那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