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泉子峡谷的深夜,比围场县城白天还要更冷上几分。
白毛风从峡谷口灌进来,贴着地皮卷,带起锯末和雪沫子,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。
但油锯声可没停,轰隆隆的,恨不得是从早响到晚,从晚拉到早,震得崖壁上的碎石往下掉。
松野站在指挥所门口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水冒着热气,他也不喝,就那么端着,盯着三号棚区那边。
木村从暗处走过来,靴子踩在泥里,噗叽噗叽响。
“副官,夜班的人已经派出去了。特选材堆放点加了双岗,民夫那边也安排了人盯着。”
松野“嗯”了一声:“三号棚区那几个病得厉害的,处理了没有?”
木村低下头:“还没来得及。今儿个抬出去两个,还剩三个,瞧着也撑不了几天。”
松野把搪瓷缸子往木村手里一塞,转身进屋:“撑不了就扔。留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木村捧着缸子,愣了一瞬,赶紧跟进去。
指挥所里,马灯挂在梁上,昏黄的光照着满桌的文书。松野坐到写字台后头,拿起那份民夫名册,翻了几页,又放下。
“明天开始,夜班再加半个时辰。”
木村迟疑道:“副官,再加半个时辰,民夫怕是熬不住……”
松野抬起眼,盯着他:“熬不住就换。围场县公署那边,不是刚征了一批丁吗?”
木村不敢再说了。
松野又道:“告诉监工,夜里不许生火,不许打盹。谁要是放了人进来,提头来见。”
木村顿首:“是。”
三号棚区里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几十号民夫挤在几排低矮的窝棚里,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只有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跟拉风箱似的。
角落里,一个年轻后生蜷在干草上,浑身发抖。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民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缩回手,叹了口气。
“三叔,”年轻后生哑着嗓子,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快不行了?”
那年长的民夫没答话,只把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年轻后生又说话了:“三叔,你说……咱还能活着出去不?”
年长的民夫沉默了很久,才闷声道:“活着出去?出去了又能咋样?家没了,地荒了,回去也是个死。”
年轻后生不吭声了。
棚外头,传来皮靴踩泥的声响,还有监工的骂声:“都他娘的闭嘴!谁再咳嗽,扔出去喂狼!”
棚里顿时静下来。连咳嗽声都压得低低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,跟耗子叫似的。
年长的民夫靠在土壁上,闭着眼,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谁也不知道他在念什么,也许是在念家里人的名字,也许是在念菩萨保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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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侧巡防线上,龙千伦蹲在一块石头后头,盯着三号棚区那边。滚地雷蹲在他旁边,困得眼皮直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龙千伦推了他一把:“别睡。睡了就醒不过来了。”
滚地雷猛地睁开眼,抹了一把脸:“大队长,您说松野太君这是要把咱也熬死?”
龙千伦没答话。
滚地雷又道:“夜班再加半个时辰,民夫熬不住,咱也熬不住。白天巡防,夜里蹲哨,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。”
病黄鼬从后头凑过来,阴恻恻地接话:“雷当家的,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。说了也没用,省省唾沫罢。”
滚地雷瞪他一眼,想骂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老刀蹲在另一边,手里攥着那把砍刀,在石头上轻轻蹭着,嘶啦嘶啦响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磨刀,磨得雪亮。
鹞子靠在远处一棵枯树上,破皮帽压到眉骨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他望着三号棚区那边,望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龙队长,那几个民夫要是跑了,咱追不追?”
龙千伦转过头,盯着他:“追得上就追。追不上,是他们的命。”
鹞子又问:“那咱呢?咱跑得掉不?”
龙千伦盯着他,盯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“你往哪儿跑?当初在围场郊外,你们跟着原来的当家的,是我带着你们投了皇军。现在跑?跑到冯立仁那边去,人家收你?”
鹞子没说话。
龙千伦又补了一句:“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蹦,一起蹦。死,一起死。”
滚地雷闷声道:“死也死个痛快。这么熬着,比死还难受。”
没人接话。
风从峡谷口灌进来,呜呜的,跟谁在哭似的。
远处,三号棚区那边,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被风撕碎了,飘得老远。
龙千伦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,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。
“走吧,”龙千伦说,“巡防去。”
抬脚往东边走。滚地雷跟上来,病黄鼬也跟上来,老刀把砍刀往腰后一别,跟在后头。鹞子最后,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脚步声踩在泥汤子里,噗叽噗叽的,一下,又一下。
那声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,听着格外清楚,也格外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