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围场灯暗,穷途末路(1 / 1)

围场县城日军指挥部二楼的灯,亮了一夜。

窗玻璃上的霜花早化干净了,透进来的不是月光,是街面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,昏黄的一团,照在窗台上,跟一摊泼了的水似的。

屋里就靠桌上那盏台灯照着,光晕缩成小小一圈,照出摊开的文件,照出那只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水凉透了,也没人续。

长谷川坐在写字台后头,已经坐了很久。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军便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可那领子磨得发亮的边儿,在灯光下泛着旧。 他背脊挺得很直,可那挺里头透着一股子僵,像是绷了太久的弦,松不下来。

面前摊着两份东西。

左边是冰泉子送来的出材清单,松野的字迹工工整整:特选材七根,普通木料四十八根。右边是坝下转运站的入库单,三谷的字迹潦草:特选材六根,普通木料四十一根。

数字还是对不上。长谷川盯着那两组数字,盯了很久,忽然把两份单据叠在一起,塞进抽屉,锁上。

门被敲了两下。参谋小林走进来,手里捧着个文件夹,在门口立定:“中佐,承德来电。”

长谷川抬起眼:“念。”

小林翻开文件夹:“坂本将军通报,关东军司令部近日将选取特派员赴热河视察‘青峦计划’进展,要求各据点严加戒备,确保木材运输畅通。另,因南方战事吃紧,后续增兵计划暂时搁置,各部队自行挖潜,节约弹药。”

长谷川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从喉咙里滚出来,听不出是什么意味:“视察?视察什么?是要看木头还够不够砍?”

小林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长谷川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外头的冷风灌进来,激得他一哆嗦。他不躲,就那么站着,望着外头。

县城沉在夜色里,黑黢黢的一片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在风里晃着。城外那净是老百姓的屋子,这个时辰还没熄灯,也不知是在熬什么,还是在等什么。

“小林,”长谷川没回头,“你说,这仗还能打多久?”

小林一愣,迟疑道:“中佐,卑职不敢妄议……”

长谷川转过身,盯着他:“不是让你妄议,是让你说。”

小林低下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卑职听说,南边……不太乐观。鹰军在冲绳登陆了,伤亡很大。关东军这边,也在往北收缩。”

长谷川没说话,走回桌边,坐下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,水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。

“木头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只要木头还在运,咱们就还有用。有用的人,不会被扔下。”

小林不敢接话。

长谷川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让松野那边,明天再多出两根特选材。视察的人来了,得有东西看。”

小林顿首,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
屋里又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呜呜的,贴着玻璃刮过去。

长谷川坐在那儿,盯着那盏台灯,盯着那团昏黄的光,盯了很久。他忽然伸手,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叠好的单据,又看了一遍。数字还是对不上,可他已经懒得再去追究了。

少几根木头,多几根木头,又怎样?仗打不下去了,木头运给谁?

把单据塞回抽屉,锁上。然后长谷川站起身,走到墙边,摘下那件军大衣,披在身上。走到门口,拉开门,往外走。

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那扇通往外头的门。长谷川走过去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
外头的风更大了,刮得睁不开眼。缩了缩脖子,往宿舍那边走去。走出几步,忽然停住,回过头,望了一眼指挥部二楼那扇窗户。那扇窗户里,灯还亮着。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,没了。

那扇窗户里的灯,还亮着。

亮了一夜。

承德,日军驻屯军司令部。

官邸深处那间僻静的和室里,纸门紧闭。炭火盆里烧的是上好的银炭,无烟,只幽幽地散着暖意。可那暖意,暖不到人心上去。

坂本少将跪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份电报。电报是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,措辞简练,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冷。他看了两遍,把电报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

三谷副官跪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茶盏,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脸上那副经年不变的、温和而疏离的笑意,这会儿也淡了些。

“将军,关东军司令部那边,是什么意思?”三谷低声问。

坂本没答话,只望着墙上那幅墨色淋漓的山水立轴。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“意思是,能拿走的拿走,拿不走的……那便烧了。”

三谷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颤。

坂本转过头,盯着他:“青峦计划,我看也快到此为止了。”

三谷喉结滚了滚:“那……坝上那些木头,还运不运?”

坂本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:“当然要运。而且能运多少运多少。运出去的,是功劳。运不出去的,是累赘。”顿了顿,坂本继续说道,“长谷川那边,也让他加紧。视察的人来了,不能让他们看见乱象。”

三谷低下头:“是。”

坂本转过身,走回蒲团前,坐下。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他微皱了皱眉,随后放下茶盏。

“三谷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矢村那边,能收拾掉冯立仁吗?”

三谷想了想:“矢村少佐刚端了黑风岭,士气正盛。黑田大佐又给他调了兵,我想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
坂本“嗯”了一声:“收拾掉也好。收拾掉了,坝上就清净了。清净了,木头就好运了。”

三谷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屋里又静下来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铁壶中水将沸的轻嘶。

坂本望着墙上那幅山水,望了很久。那幅画上的山,是南方的山,郁郁葱葱,跟他现在待的这片苦寒之地,一点也不像。

他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轻得像烟,瞬间融入了满室的茶香与无形的算计之中。

三谷跪坐在对面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窗外,夜还深。

不知从何处来的风,一直刮个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