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反复查验,静候战机(1 / 1)

石坎子地窨子外头的天,刚蒙蒙亮。

雾气从沟底漫上来,贴着地皮,把那些枯藤、乱石、歪脖子老松都罩在一层白茫茫里头。

肉眼望去,看不见多远,可那雾气里头透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凉,吸进肺里,激得人一激灵。

冯立仁蹲在窨子口外头那块大石头后头,手里攥着根细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。

雷山就蹲在他旁边,老金钩横在膝上,眯着眼,像是没睡醒,可那耳朵支棱着,听着林子里的每一丝响动。

严佰柯从雾里钻出来,猫着腰,身上披着灰白色的破布,跟雾气一个色。

走到跟前,蹲下,压低嗓子:“狼首崖那边,刚我又走了一遍。”

冯立仁抬起头:“怎么样?”

严佰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摊在地上。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,是狼首崖那一带的地形图。

他用手指点着:“沟口窄,两边的坡陡,人下去了上不来。沟里头有三处拐弯,拐弯的地方最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要是把前头堵住,后头一收,里头的人跑都跑不了。”

雷山睁开眼,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:“沟尾呢?沟尾那条小路,还能走不?”

严佰柯点点头:“能走。我走了一遍,从沟尾爬上去,绕到北边那片老林子,半个时辰。路不好走,可走得通。”

冯立仁盯着那张图,盯了很久:“李团长那边的人,埋伏在哪儿?”

严佰柯手指往北边一指:“北边那片老林子。从沟尾爬上去,往北走一里地,就是。那地方树密,藏几百个人看不出来。李团长的人到了,就蹲在那儿等着。”

冯立仁沉默了片刻,把那根细树枝往地上一插:“山哥,你那边呢?”

雷山点点头:“野羊道那条路,我走了两遍。从这儿到狼首崖,走快些,两个时辰。走慢些,三个时辰。鬼子要是从哑巴梁过来,走那条道,也得两个多时辰。”

冯立仁又问:“路上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?”

雷山想了想:“有。过了哑巴梁,往北走三里,有个乱石岗。石头多,能藏人。要是鬼子从那儿过,看不见石头后头的人。”

严佰柯接话:“那地方我知道。离狼首崖还有十来里。要是咱们的人藏在那儿,等鬼子过去了,再从后头跟上去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到了。

冯立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子,掰成三块,递给雷山一块,递给严佰柯一块,自己留了一块。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饼子硬,硌牙,可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滋味。

嚼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站起身:“再去看看。沟尾那条小路,再走一遍。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。”

严佰柯点点头,把那张图叠好,揣进怀里,猫腰钻进雾里,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

冯立仁还站在那块大石头后头,望着严佰柯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雷山蹲在旁边,也不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雷山才开口:“立仁,你说李团长那边的人,到了没有?”

冯立仁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老张没回来,谁也说不准。”

雷山沉默了片刻,又道:“要是没到呢?”

冯立仁转过身,盯着他:“没到就等。等到到了为止。”

雷山没再问了。

地窨子里头,于正来蹲在火堆边,把那块饼子掰成几小块,递给刘铁坤一块,递给赵小栓一块,递给李铁竹一块。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,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嚼着嚼着,忽然闷声道:“大队长在外头蹲了多久了?”

刘铁坤嚼着饼子,含混道:“小半个时辰了。”

于正来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泥,往外走。走到窨子口,拨开枯藤,探出脑袋。雾里头,隐隐约约看见两个人影蹲在大石头后头。又缩回去,蹲回火堆边。

李铁竹把磨好的刀在裤腿上蹭了蹭,插回腰间的皮鞘里,抬起头:“于叔,外头咋样?”

于正来摇摇头:“没咋样。等着。”

瞎老崔靠在另一侧的土壁上,一双瞎眼对着火堆,对着那团跳动的光。杨老六蹲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碗热水,也不喝,就那么端着。穿山甲蜷在干草上,闭着眼,喘着气,偶尔咳一声,身子缩一下。

豁嘴缩在角落里,眼珠子滴溜溜转,打量着地窨子里每一张脸。

郑骥坐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,那杆老套筒横在膝上。宋旗挨着他,小声嘀咕着什么,瘦猴蹲在旁边,手里转着那副骨头骰子,咯啦咯啦响。

瞎老崔忽然开口:“冯大队长在外头?”

于正来点点头,又想起他看不见,闷声道:“在外头。跟雷大哥商量事儿。”

瞎老崔沉默了片刻,慢慢道:“商量好了,说一声。我们这几个人,手里有枪。打鬼子,不比你们差。”

杨老六低声道:“崔爷——”

瞎老崔摆摆手,打断他。

于正来看了瞎老崔一眼,没说话。

雾渐渐散了。日头从东边山后头拱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枯藤上,泛着亮晶晶的光。冯立仁还蹲在那块大石头后头,雷山也蹲着。两人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蹲着,像两块石头。

远处,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,短促的,一声,又一声。

雷山耳朵动了动,低声道:“是佰柯。回来了。”

不一会儿,严佰柯从林子里钻出来,猫着腰,走到跟前,蹲下。喘了几口气,才闷声道:“沟尾那条小路,我又走了一遍。没有别的出口。就那一条。”

冯立仁点了点头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。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。该吃吃了,该睡睡了。等。”

雷山也站起身,把老金钩往肩上一扛。严佰柯跟在后头。

三个人,一前两后,往地窨子走去。

雾散了,日头照在身上,有了点热乎气。可那热乎气浮在皮上,晒不透骨头缝里攒了一冬的寒气。

地窨子里,那堆火还烧着。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照着那一张张绷紧的脸。

谁也不说话。

只有风声,从枯藤缝隙里挤进来,呜呜的,贴着土壁刮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