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坎子往北三里多,有片老林子,这块树还没有遭殃,密得透不进多少光。
日头从头顶照下来,被枝叶筛成碎片,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谁撕碎的纸钱。
林子深处,黑压压蹲着二百来号人,谁也不说话,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,和枪托磕在石头上的轻响。
李云山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后头,手里攥着根细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。
他四十来岁,国字脸,眉毛浓,眼窝子深,嘴角往下耷拉着,看着就是个挺严肃的人。
身上穿着件灰布军装,洗得发白,领口敞着,露出里头的旧衬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老韩蹲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是凉水,他也不喝,就那么捧着。小周蹲在另一侧,怀里抱着枪,眼睛往四下里扫着。
老张从林子外头猫腰钻进来,走到李云山跟前,蹲下,压低嗓子:“团长,冯大队长那边来人了。”
李云山抬起头:“来的是?”
老张道:“于正来,冯大队长他的副手。”
李云山把树枝往地上一插,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泥:“走吧,咱去看看。”
林子外头,于正来靠在一棵大树上,手里端着那杆三八式,枪口朝地。
他身后跟着赵小栓,怀里也抱着枪,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往四下里扫。
李云山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于正来一眼。于正来也在打量着他,两人对视了片刻,于正来开口:“李团长?”
李云山点点头:立仁呢?他没跟着一起来吗?”
于正来道:“冯大哥在里头,走不开。嘱咐让我先来接您。”
李云山笑了一下,点了点头,随后转过身,朝老韩摆了摆手,老韩跟上来,小周也跟了上去。
老张被李云山留下来了,“先留下来跟大伙待着,以逸待劳。”
“好。”
一行四人,钻进林子深处。
地窨子不大,横竖两三丈见方,挤了三十来号人,转个身都费劲。
火堆烧着,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照着那一张张或黑或黄的脸。
冯立仁蹲在火堆边上,手里那根细树枝在地上划拉着,划一道,看一眼,又划一道。
雷山靠在最里头的土壁上,老金钩横在膝上,眯着眼。
刘铁坤蹲在火堆另一边,拨弄着柴火,让火烧得匀些。
严佰柯靠在暗影里,手里握着那杆短枪,手指头一下一下摩挲着枪身。
于正来先钻进来,侧身让开。李云山猫腰跟进,老韩和小周跟在后头,顺手把枯藤重新掩好。
地窨子里更挤了。
冯立仁抬起头,盯着李云山。两人目光碰上,都没说话。
过了片刻,冯立仁开口:“李团长,辛苦。”
李云山蹲下,伸手烤了烤火:“不辛苦。立仁你这边,咋样?”
冯立仁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指:“我挑好地了,就在狼首崖。沟窄,坡陡。鬼子要从哑巴梁过来,必经那条沟。”
李云山低下头,盯着地上那张画满了线的图。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盯着严佰柯:“这条沟,你们有走过几遍?”
严佰柯从暗影里走出来,伸出一只手掌,蹲到火堆边:“起码五遍。沟口窄,两边的坡陡,人下去了上不来。沟里头有三处拐弯,拐弯的地方最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”
李云山又问:“沟尾呢?”
严佰柯道:“沟尾有条小路,能爬上去,绕到北边那片老林子,得半个时辰。”
李云山点点头,看向冯立仁:“你的人,埋伏在哪儿?”
冯立仁手指在图上一指:“沟口。等鬼子进去了,把前头堵住。”
李云山又问:“后头呢?”
冯立仁道:“后头,你的人堵。”
李云山沉默了片刻,盯着那张图,盯了很久。手指在“狼首崖”三个字上点了点,又往北边那片空白处划了一道。
“我的人,埋伏在北边那片老林子。等鬼子进了沟,从沟尾摸上去,把后路堵死。”
雷山忽然睁开眼:“鬼子进了沟,你从沟尾摸上去,要多久?”
李云山想了想:“半个时辰。”
雷山摇摇头:“半个时辰太长了。鬼子从哑巴梁过来,走快些,两个时辰。你们从北边绕过来,得两天。”
李云山眉头一皱。
冯立仁开口接话道:“所以你的人得提前动。不等鬼子来,先到狼首崖北边那片老林子蹲着。”
李云山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的人,前天就到了。在北边那片老林子蹲了一天了。”
于正来闷声道:“那咱们就等着?”
冯立仁没答话。
雷山忽然开口:“等。等乌鸦回去报信,等矢村调兵,等他自己钻进来。”
李云山盯着那堆火,盯了很久:“矢村那边,有多少人?”
冯立仁道:“黑山嘴原有六十,黑田给他补了五十,一百一。他分三十守黑风岭,能动用的,八十。”
李云山嘴角扯了扯:“八十。咱们这边,拢共二百三。三打一,够了。”
雷山摇摇头:“不能光算人头。得算地形,算他怎么来,怎么走,怎么钻咱们的口袋。”
李云山看了雷山一眼,没说话。
冯立仁忽然开口:“李团长,你的人,枪法咋样?”
李云山道:“都是打过仗的老兵,钻过山沟子。枪法准,胆子大。”
冯立仁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片刻。火苗子跳着,照着那一张张绷紧的脸。谁也不说话,只有风声,从枯藤缝隙里挤进来,呜呜的,贴着土壁刮过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云山才开口:“冯大队长,这一仗,你有几成把握?”
冯立仁盯着那堆火,盯了很久:“七成。”
李云山又问:“那三成呢?”
冯立仁抬起头,盯着他:“那三成,看老天爷。”
李云山没再问了。
雷山靠回土壁上,老金钩横在膝上,闭上眼。于正来蹲在火堆边,把那块饼子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冯立仁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嚼着嚼着,忽然闷声道:“老天爷,这回可得睁眼。”
没人接话。
火堆噼啪响了几声。
外头,风还在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