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泉子东侧巡防线上,龙千伦蹲在那块大石头后头,盯着前头那片乌泱泱的地方。
一整夜没合眼了。
并不是不困,而是睡不着了。心里乱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黑山嘴那头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天了?五天?六天?
记不清了。只知道粮草弹药送了一批又一批,人拉出去一百多,一个也没回来。没有信。没有报。连乌鸦都没回来。
滚地雷蹲在旁边,抱着枪,缩着脖子。
风从峡谷口灌进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,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,遮住耳朵,声音从帽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:“大队长,您说,矢村太君那头,打赢了没有?”
龙千伦没有答话。
病黄鼬从后头凑过来,阴恻恻地开口:“打赢了,早该来电报了。这都多少天了?连个报信的都没有。”
滚地雷瞪他一眼:“你少说两句丧气话。”
病黄鼬嘿嘿笑了两声,叼着空烟袋蹲回去,不再吭声了。鹞子靠在帐篷杆子上,破皮帽压到眉骨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他在听。听风声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动静。老刀蹲在另一块石头后头,那把砍刀横在膝上,手指头在刀背上来回摸,摸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远处传来一阵响动。不是风,不是野兽,是脚步声——踉跄的,踩在碎石上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拖着腿在走。鹞子最先听见了,站起身,把手按在腰间。老刀也听见了,把砍刀攥紧了。滚地雷把枪端起来,枪口朝前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黑暗里钻出两个人影。前头那个,猫着腰,衣裳破烂,脸上全是泥,帽子没了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后头那个,胳膊上挂着血,走一步晃一步,全靠前头那个拽着。
滚地雷把枪口对准了前头那个人,刚要喊,龙千伦按住了他的枪管。
龙千伦盯着那两个人影,眯起眼,看了很久。“黄金镐?”
前头那个人影顿住了,抬起脸。脸上全是泥,可那眉眼,龙千伦认得。黄金镐。他以前的副手,后来投了矢村,调到黑山嘴去了。他怎么会在这儿?怎么这副模样?
黄金镐也认出了龙千伦。往前踉跄了两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话都说不出来,张着嘴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马三跟着跪下了,趴在地上喘气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。
滚地雷把枪放下了,愣在那儿。“黄……黄金镐?你怎么在这儿?”
黄金镐抬起头,看着龙千伦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声音:“龙大队长……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龙千伦蹲下来,盯着他。“什么完了?矢村太君呢?”
黄金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“矢村太君……死了。中岛太君也死了。皇军……全没了。”
四周静了一瞬。滚地雷愣在那儿,手里的枪垂了下来。病黄鼬叼着空烟袋,一动不动。鹞子从帐篷杆子上直起身,破皮帽底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。老刀攥着砍刀的手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龙千伦盯着黄金镐,盯了很久。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我看清楚了。”黄金镐说,“矢村太君剖腹自尽的,跪在那儿,刀插在肚子里……小的亲眼看见的。”
龙千伦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不是怕,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,轰的一声塌了。矢村死了。矢村一死,坝上就是另一盘棋了。这盘棋,跟他原先想的,不太一样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黄金镐身上。
“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黄金镐咽了口唾沫:“从狼首崖跑出来,一路往南,不敢停……跑到这儿,看见峡谷口的灯,才敢摸过来。”
龙千伦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把黄金镐从地上拽起来。“跟我走。去见松野太君。”
黄金镐腿软得站不住,龙千伦的手劲大,拽着他往前走了两步。马三也挣扎着爬起来,跟在后头。滚地雷看着他们的背影,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骂谁。
指挥所门口的灯还亮着。松野坐在桌边,图纸摊在面前。龙千伦敲了门,推开了。黄金镐站在他身后,浑身还在抖,像一只被撵了三天三夜的野狗。
松野抬起眼皮,目光从黄金镐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扫到马三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。油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,另半张隐在暗处。
“头道川那边,怎么样了?”
黄金镐扑通一声跪下了。马三也跟着跪下了。两个人的膝盖砸在地上,闷响了一声。
“矢村少佐……死了。中岛太君也死了。皇军……全没了。”
松野手里的笔掉在桌上,滚了几圈,停住了。他没有弯腰去捡,就那么坐着,盯着黄金镐。“谁死了?”
“矢村少佐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剖腹。自己剖的。”
松野沉默了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滋滋声。过了很久,他靠回椅背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又一下,敲了一会儿,停了。
“你起来。到外头等着。别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黄金镐站起来,退后两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龙千伦还站在那儿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开。黄金镐从他身边过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龙千伦也没开口。
等黄金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龙千伦转过身,看了松野一眼。松野还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上漆的木雕。那支笔还躺在桌上,油灯的光照着笔杆,笔尖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龙千伦没有进去。他把门带上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出几十步,滚地雷迎上来,压低声音:“大队长,怎么说?”
龙千伦没有停步。“回营地再说。”
他走在前头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可心里那盘棋,已经在重新摆了。矢村死了,黑山嘴空了,冰泉子的木头还要砍。谁来看?谁来管?谁来分这块饼?他想着想着,嘴角动了一下,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风从峡谷口灌进来,凉丝丝的,吹在脸上,让人清醒。他加快了脚步,靴子踩在碎石上,咯吱咯吱响,像有人在拿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