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场西街巷子口张记狗肉馆门前的灯火,稀稀拉拉的。
倒不是说铺子里的灯——这铺子早上了板,门板上还留着下午切肉的油手印子。
是那后院井台上那盏马灯,昏黄的一团,照着蹲在井台边刮狗皮的二驴子,照着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的张豁子,照着狗蛋系了一半的麻绳头。
二驴子拾捯的本事不算多好,刮得慢,刀子在皮上嘶啦嘶啦响,夜里能传出去老远。
这狗皮是下午从城外弄回来的,灰毛,瘦得肋条一根根数得清,可到底是肉,毕竟,现在围场县这条件就是比不上承德街里,有财主想打个牙祭也得权衡一二。
二驴子刮了一截,停下来,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,抬头看了张豁子一眼。
“掌柜的,今儿个南街那边,话传得邪乎。”
张豁子蹲在台阶上,烟袋叼在嘴里,火苗子一明一灭的。
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像条扭动的蚰蜒,他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散在夜色里。
“传什么了?”
“说皇军在北边打了败仗,死了不少人。”二驴子把刀子在井台上磕了磕,“还有个什么太君,让游击队给收拾了。”
狗蛋抬起头:“都收拾了?”
“收拾了。”二驴子说,“城里都传遍了,说北边那条路断了,没人敢往那边走了。”
张豁子没有接话。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出一摊烟灰。蹲在那儿没动,脑子里在转——消息传得这么快,说明长谷川那边压不住了。压不住的事,迟早要出乱子。出乱子了,有人要倒霉,有人能捡便宜。他张豁子算哪一种?得看怎么接。
“老丁头那边,有没有什么话?”张豁子问。
老丁头是县公署看大门的,跟张豁子有几分交情,隔三差五来狗肉馆喝碗汤,汤钱从来不收。张豁子供着这碗汤,供了两年,等的就是这时候。二驴子放下刀子,往张豁子跟前凑了凑:“老丁头说,昨儿个后半夜,县公署那边电话响了好几回。胡县长今儿个一早去了指挥部,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,帽子都没戴正。”
张豁子把手里的烟袋在台阶上磕了磕。“指挥部那边呢?长谷川太君有没有动静?”
“这倒没听说。”二驴子摇摇头,“就知道胡县长从指挥部出来之后,县公署那边门关了一天,谁也没见。”
张豁子没有追问。他站起身,在院里走了两步,步子不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心里头在算:胡县长脸白了,说明消息是真的。矢村死了,皇军在北边吃了败仗,冰泉子那条路断了。路断了,县城里的日子就该变了。怎么变?不知道。可得先做准备。他站住了,转回身来:“二驴子,明儿个一早,你去西关那边走走。孙麻子那帮人,最近老实不老实?”
二驴子想了想:“上回让您收拾了一顿,老实多了。这阵子没怎么出来闹事。”
“老实就好。”张豁子说,“城里要乱,乱之前,得先把自家院墙垒结实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库房里还有多少肉?”
狗蛋抬起头:“没多少了。就剩半扇狗肉,还是昨儿个弄回来的。”
“明儿个多弄点回来。不管是偷是抢,弄回来。城里一乱,肉比钱值钱。”狗蛋点点头,把麻绳又紧了紧。张豁子走回台阶上,重新蹲下,把烟袋又点上了。这回他吸得慢,一口烟含在嘴里,半天才吐出来。烟雾散开,被夜风吹散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他蹲在那儿,望着院墙上头那一小片天。天是黑的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他在想,皇军这一败,围场县城的局就要动了。动局的时候,站稳了是赢,站不稳就摔。他张豁子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些年,偷过狗,杀过人,也挨过打,挨过饿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缩,什么时候该伸。现在不是伸的时候,可也不是缩的时候。是看的时候。看清楚了,再伸手。
“二驴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几天,少往外跑。有事让狗蛋去。”
二驴子应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刮狗皮。刀子在皮上嘶啦嘶啦响,在夜里传出去老远。张豁子蹲在台阶上,没有再说话。那根烟袋叼在嘴里,火已经灭了,他也不续,就那么叼着,像在品什么。
院墙外头,巷子口有一声狗叫,短促的,叫了一声就停了。张豁子耳朵动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狗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只有风,从墙头上刮过去,凉丝丝的,像有人在不远处叹气。
张豁子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别回腰后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该歇了。明儿个还有事。”
二驴子把刀子在井台上磕了磕,站起身,把狗皮卷了卷,拎进屋里。狗蛋把麻绳收好,也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院子里灯熄了。黑暗里,只听见柴门吱呀一声合上,落了闩。风从西郊灌过来,贴着墙根刮过去,呜呜的,像在说什么,又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