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偏西的时候，石坎子营地门口的人影多起来了。
倒不是站岗，通俗的讲，那便是等吧。
刘铁坤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望着南边那条林子里的路。
他身后跟着的是陈彦儒，靠着洞口的土壁站着，也在望。陈彦儒身后则是李铁牛，他蹲在更后面，两只手拢在袖筒里，缩着脖子。
三个人排成一排，谁也不说话，都往南边望去。
狗娃从地窨子里钻出来，走到洞口，也蹲下。
刘铁坤没回头，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。“咋出来了?”
狗娃说：“刘大爷，冯大队长是不是快回来了?”
“应该快了。”刘铁坤淡淡说道。
冯程没有蹲在洞口。他站在洞外那块平地的边上，手里攥着那把木剑，攥得很紧。
李晓也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哥哥的衣角，也攥得很紧。两个人站成两根小木桩，一动不动。
林子里有动静了。不是人声，是脚步声。杂沓的，从南边传过来，踩在落叶上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扫院子。
刘铁坤从石头上站起来，眯着眼往南边望。陈彦儒也直起了腰。李铁牛站了起来。
第一个走出林子的，是冯立仁。
大衣下摆沾了泥，步子走得慢，可腰板还是直的。他身后跟着雷山、严佰柯、于正来、雷终、赵小栓。再后头，是长长的一串人影，稀稀拉拉地从林子里往外冒。冯立仁走到洞口那片平地前，站住了。冯程没有跑上去，也没有喊，就那么攥着木剑，站在那儿，看着爹。冯立仁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李晓，弯下腰，把李晓抱起来，另一只手在冯程头上按了按。“回来了。”
冯程这才把攥着木剑的手松开了。李铁兰从地窨子里出来，站在洞口，没有上前，就那么看着冯立仁。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进去了。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李云山是第二拨走出林子的。他比冯立仁走得慢，军装敞着怀，露出里头的旧衬衣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老韩跟在他旁边，刘德厚走在最后，扛着那杆三八式，枪托上那几道印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。走到洞口，李云山站住了，往四周望了望。于正来迎上来，指了指地窨子：“李团长，里头坐。”
李云山没有进去，蹲在洞口那块石头旁边，从怀里掏出烟袋，装了一锅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老韩在他旁边蹲下，也摸出烟袋，没有点，就那么叼着。刘德厚把枪靠在一棵树上，蹲在更远些的地方，两只手拢在袖筒里。
冯立仁放下李晓，走过来，蹲到李云山旁边。“今晚先住下。明儿一早再说。”
李云山吐出一口烟：“行。弟兄们累坏了，走不动了。有口热汤就行。”
冯立仁朝刘铁坤招了招手。刘铁坤走过来，蹲下。“锅里有糊糊，罐头的肉也都煮进去了。够吃。”
李云山点点头：“够了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吸了一口烟。“冯大队长，你的人，清点过了？”
“清过了。”冯立仁说，“伤了六个，死了三个。缴获了不少，够用一阵子。”
李云山嗯了一声，没有再接话。两个人蹲在洞口那块石头边上，谁也不说话，都望着南边那片林子。暮色越来越重，林子的轮廓模糊了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林子的气息。
刘铁坤已经开始分饭了。糊糊盛进碗里，一碗一碗递出去。先给伤员，再给远道来的宁城弟兄，然后是游击队的人，最后是孩子们。冯程端着碗，蹲在洞口那块平地上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李云山接过一碗糊糊，喝了一口，烫得直皱眉，可没有放下。“冯大队长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“下一步怎么走？”
冯立仁也端着一碗糊糊，没有喝，捧在手心里。“先把伤养好，把粮食备足，把路摸清。长谷川那边，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。知道了，他不会不动。他动了，路就活了。路活了，就有文章可做。”
李云山把碗放下。“长谷川要是派人来接管冰泉子呢？”
冯立仁喝了一口糊糊。“派人来更好。派人来，就得有人去。人去了，路就松了。路松了，咱们就有缝可钻。”
李云山没有再追问。他把碗端起来，又喝了一口。
郑骥蹲在火堆边上，宋旗和瘦猴也在。三个人一人端着一碗糊糊，谁也不说话，低头喝着。李铁牛端着一碗糊糊走过来，蹲到郑骥旁边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们是黑风岭下来的？”郑骥点点头。李铁牛把碗里的糊糊喝了一口，含混道：“往后就在这儿了？”郑骥想了想：“先待着。”李铁牛嗯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
瞎老崔坐在火堆另一边，杨老六蹲在旁边。他不喝糊糊，抱着那根棍子坐着，一双瞎眼对着火堆，一动不动。杨老六端着一碗糊糊递过去，他摆摆手。杨老六又把碗放下。冯立仁走过去，蹲下来。“崔爷，喝一口。热乎的。”瞎老崔没有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伸出手，端起了碗。
地窨子里外都是人。有的坐着，有的蹲着，有的靠着树站着。谁也不大声说话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，和火堆偶尔的噼啪。刘铁坤还在忙，把锅里的糊糊又搅了搅，从角落里摸出最后一把盐，捏了一撮撒进去。
李铁兰坐在地窨子口，怀里搂着已经睡着的李晓，看着这些忙碌的人影，看着火堆边那些围坐的脸。冯程挨着她坐着，也望着那些脸。他看见了郑骥、宋旗、瘦猴，看见了李云山、老韩、刘德厚，看见了他爹，看见了雷终，看见了赵小栓。一张张脸，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的，有的认识，有的不认识。可都在这里，蹲在这堆火边上。
冯立仁站起来，走到洞口，往南边望了一眼。南边什么也没有了，只有林子，黑压压的，沉在暮色里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回身，在火堆边蹲下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一阵暗一阵。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糊糊，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