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茂才蹲在壕沟里,脚底下还算是干燥,比起以往腊月值守,好受一些。
这天暖了,地也便随着干透了,踩上去硬邦邦的,不黏脚,只是硌得慌。
壕沟挖了起码得有三天,边上堆起来的土还是新的,翻着黄褐色的土腥气。
沟不算是太深,这人蹲下去刚好齐胸口,站起来也就露出个小半身。
那领队的倌也不让站着,直念叨站起来了容易被城墙上的人看见。
王茂才知道这是借口,城墙上站的是宪兵,不是游击队。
可他还是蹲着,老老实实蹲着,两条腿换着承重,换累了就跪一会儿。
日头落得晚,这会儿还挂在西边城墙缺口上头,红彤彤的,像一块烧透了的铁。
光从缺口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把领口松了松,露出脖子来晒。旁边蹲着老乔,圆脸,厚嘴唇,腮帮子上有颗黑痣。他也松了领口,把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来的小臂晒得发红。“这太阳晒得人犯困。”老乔说了一句,没等王茂才接话,又闭上眼了。
再旁边蹲着的是个年轻后生,姓刘,刚补进来的巡防队员。他倒是没蹲着,盘腿坐在沟里,把上衣脱了,搭在膝盖上,露出里头那件汗衫,汗衫是白的,洗得发薄了,透出底下的皮肉。他把上衣抖了抖,抖落一层灰,又穿上。
王茂才没有脱衣裳。他靠着一面土壁坐着,把两条腿伸直了,脚踝搭在另一面土壁上。他望着城门方向,门还关着,两扇厚木板合得紧紧的,门缝里透不出光。可他知道,门后面有动静。他听见了——门里头有车轮碾过的声音,有吆喝声,有铁器碰在石板上当啷一声响,又停了。那些声响隔着两扇门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。他听了一会儿,低下头,用手搓了搓膝盖上的灰。老乔睁开一只眼,看了他一眼:“你搓啥?又没灰。”王茂才没说话,又搓了两下,把手放下了。
城门口来了个人。穿灰布褂子,卷着裤腿,脚上一双布鞋,鞋帮上沾着干泥。他没有往城门那边走,先在离壕沟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,往沟里望了望,看见了王茂才,招了招手。王茂才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走过去。那人凑近了,压低声音:“兄弟,城里的菜价涨了。白菜比上个月贵了三成,萝卜翻了一倍。柴火也涨了,说是城外没人敢往城里送。”王茂才听着,没有接话。那人又说:“县公所关了门,那些当差的都被关在里头不让出来。外头的人进不去,里头的人出不来。街面上多了宪兵,一天巡八趟。”王茂才还是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那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城门一眼,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,头也不回。
王茂才蹲回壕沟里。老乔睁开眼:“谁啊?”王茂才说:“送菜的。”老乔嗯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太阳又落下去一些,光从红变橙,从橙变暗。城墙上的影子拉长了,斜斜地铺过来,把壕沟盖住了一半。沟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,谁也不说话了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干泥土和草叶子的气息,不像冬天那股子刮骨的冷,这会儿是温的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脸上拂过去。王茂才靠着土壁,把头靠在胳膊上,望着天。天是青蓝色的,深了,快要变黑了。远处有几只麻雀飞过,落在城墙上,啄了两下瓦缝里的东西,又飞走了。他想,那些麻雀能飞进去,人进不去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也觉得好笑,可没有笑出来。嘴角动了一下,又抿住了。
县公所封门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十字街口。
不是敲锣打鼓传的,是风传的。风从西街那边刮过来,吹过巷口,吹过墙根,吹到豆腐张的挑子跟前,吹到老赵的鞋摊旁边,吹到孙二蹲着的那面墙角底下。
虽没有人明说,可一袋烟的工夫,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
豆腐张的挑子还摆在老地方,豆腐白嫩嫩的,冒着丝丝热气,在傍晚的光里那点热气还没升多高就被风扯散了。
买的人少,他也不吆喝,蹲在挑子后头,拿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——扇的不是风,是苍蝇。天气热了,苍蝇多,豆腐上落不住,他得时不时赶一赶。孙二照旧蹭过来。他换了件单褂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来的小臂瘦得像两根干柴。蹲下,又往墙根那边挪了挪,挪到老赵旁边,把脖子缩了缩,才开口。声音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,又细又扁:“张哥,县公所关了。”豆腐张手里扇苍蝇的蒲扇停了一下,又继续扇。“关了就关了。”
老赵靠在墙根底下,怀里没搂木箱。天热了,木箱搁在脚边,他靠着墙坐着,两手搭在膝盖上,闭着眼,像在打盹。可他耳朵支棱着,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去了。他没有睁眼,开口了:“关了门,里头的人出不来。外头的人进不去。可该交的粮还得交,该派的捐还得派。”孙二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王师傅的剃头挑子今儿个支起来了。他坐在挑子后头,手里那把剃刀在牛皮上一下一下地蹭着,蹭得很慢,像是在磨时间。旁边围了两个等着刮脸的老街坊,都穿着单褂,领口敞着。一个瘦长脸,姓赵,是南街拉板车的。一个矮胖,姓钱,开杂货铺的,门板已经上了半截。赵姓拉着领口扇风,嘴里唠着:“这天热得邪乎,往年五月没这么热。”钱姓接话:“热了倒不怕。怕的是别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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