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哨堡旧壳,斑鸠入主(1 / 1)

黑山嘴哨堡的石墙还是在的,毕竟矢村当初驻守此地也是花了大功夫。

只不过墙头上那两面旗子早就没了。旗杆还戳着,光秃秃的两根,一根歪了,歪向西南,像被风吹折了腰,另一根直挺挺地戳着,顶上剩一截断了的绳头,在风里乱摇晃。

墙根底下的草是长起来了,不是一点点,是一蓬一蓬的,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青黄不接的,叶子窄,迎着风晃。

靠东边那扇包铁大门半开着,铁皮锈了一大片,豁了口,边缘卷起来,像人咧着嘴在笑。

哨堡里头比外头更荒。空地上原先被皮靴踩得瓷实的地面,如今长满了野草和矮蒿,高的齐腰,矮的没过脚踝。

操练场还是原来那个老样子,但那不远处有几根爬满了锈的铁架子和深坑里积着半坑浑水,水面上浮着绿沫子,几只蜻蜓停在干枯的草茎上,偶尔飞起来,又落回原处。

营房的屋顶塌了好几间,木头椽子露出来,黑乎乎的,被雨泡过又被日头晒干,裂了口子,风一吹嘎吱嘎吱响。

可哨堡里有人。

不是一两个,多半是七八个。

原先驻守的伪军早就散了,跑得跑、死的死,可这年月,空了的房子总有人住,没人管的营房总有人摸进来。

他们是四里八乡凑到一块儿的。

这其中有坝下村子被扫荡后跑出来的年轻后生,或者是落单的散兵,还有那些在别处混不下去的流民。

穿的衣裳杂七麻八,灰的黄的蓝的都有,有的穿着半截军装,外面套着老百姓的褂子。

有的嫌麻烦,索性干脆光着膀子,露出晒得黝黑的脊梁。

这可没人管他们,他们也管不着别人。

住在这儿,图的是那几间没塌透的营房,能遮风挡雨,院子里那口井还有水,井水虽说冰凉,但好歹喝了不拉肚子。

晌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。几个人蹲在营房门口那片阴凉里,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铁锅,锅里煮着野菜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
拿树枝搅锅的是个黑脸汉子,三十来岁,左眉梢有一道疤,衣裳前襟敞着,露出胸口一层薄汗。

他晃动肩膀上下搅了几下,把树枝往锅沿上一搁,往后退了退,靠着墙根坐下。

“今儿个糊糊倒可比昨儿个稀。”旁边蹲着个瘦高个,年纪轻些,光脚趿拉着一双破鞋,鞋帮开了线,露出脚趾头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
“没粮了。就剩那半袋子杂合面,掺了三倍的水,能不稀?”那黑脸汉子接上话茬,大咧咧说着,他端起自己的碗,别看那碗是破的,还豁了半边口,糊糊进了这碗,倒也不漏。

黑脸汉子低头吸溜了一口,烫得直咂嘴,又吹了吹,再吸溜一口。

靠里蹲着个老汉,头发花白,腰弯得厉害,干瘦的胳膊上青筋一条一条的,像干枯的树根。

他没端碗,只是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攥着一根烟袋,烟锅里没火,叼着空烟嘴,像在品什么滋味。

老汉旁边坐着个半大孩子,十四五岁,瘦得像一根高粱秆,眼睛倒是亮,滴溜溜转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
“老陈头,”黑脸汉子开口了,“你前儿个不是说要往南边去探探路?你探出啥来了?”

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南边?南边不是早没人了。围场县城封了门,县公所早就被让皇军占了,街面上全是宪兵,连巡防队都被赶到城外头去了。我走到半道就折回来了,没敢再往前。”

瘦高个抬起头:“围场封门了?那咱吃的从哪儿来?”

“从哪儿来?”老汉嗤笑一声,“从地里来。地里长草,草根能煮汤。地里长野菜,野菜能糊口。饿不死人。”

黑脸汉子没有接话。他把锅里的糊糊又搅了搅,舀了一勺,倒进自己碗里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烫,烫得眉头一皱,可他没停,又喝了一口。“围场封了,冰泉子那边呢?”他问。

老汉摇了摇头:“没去。听人说松野太君带着木头下坝了,冰泉子那边换人管了。换的是谁,不知道。”

黑脸汉子放下碗,抹了抹嘴。“换谁都一样。有人管没人管,咱都不沾边。”

半大孩子忽然开口:“那个姓龙的,原来带着一帮人在冰泉子守外围的,还在不在?”

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。黑脸汉子问: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
“上回听见有人说的。”半大孩子缩了缩脖子,“说龙千伦那帮人,在冰泉子拉拢民夫,给饼子吃,给烟抽,换了好些人过去。那个木村太君什么都不知道,还缩在核心区里不出来。”

老汉把空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磕了磕。“龙千伦……这人我听说过。原先在围场县城替皇军办事的,后来跟了矢村,矢村死了,他又回了冰泉子。滑得很,像泥鳅。”

黑脸汉子把碗放下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荒原。“滑不滑的,跟咱没关系。咱在这儿,别惹事就行。”

日头又升高了些,晒得地面发烫。几个人都不说话了,蹲在营房门口的阴凉里,有的喝糊糊,有的搓手指头,有的望着远处发呆。那口铁锅里的糊糊越来越少了,锅底的黑印子露出来,像干涸的地面裂开的纹路。风从荒原上刮过来,热烘烘的,带着草叶子被晒蔫了的气息,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干土味。

半大孩子端着碗,把最后一口糊糊舔干净了,把碗搁在地上,站起来,走到井边,把桶系好,摇着辘轳放下去。桶到底了,沉了,他摇上来,水是凉的,晃荡着,在日头底下泛着白花花的亮。他没有喝,先把手伸进去,撩了一把水,拍在脸上,又撩了一把,拍在脖子上。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,淌进领口里,他打了个激灵,缩了缩脖子,又站直了。

他弯腰把水桶拎起来,往回走。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,把水桶放在地上,抬起头往南边望。南边什么也没有,只有灰蒙蒙的荒原,和荒原尽头那一线更浅的灰色,分不清是天还是地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低下头,把水桶拎起来,进了营房。风还在刮,吹过墙头上那两根光秃秃的旗杆,吹过墙角那丛半人高的野草,吹过空地上那几间塌了顶的营房,吹过那口井,吹过那几个蹲在阴凉里打盹的人影。

哨堡里什么也没变。墙还在,草还在,风还在。可那些人影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