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4章:水壶与故人(1 / 1)

细雨顺着精神病院破败的穹顶缝隙漏下。

滴答,滴答。

水珠砸在遍地灰白色的数据飞灰上,没有溅起泥泞,反而像雪花落入滚水,瞬间消弭于无形。

姜寂将那张折叠好的发货单塞进大衣内侧。

动作很慢,左肩交界处那团被纯净源质强行压制下去的像素噪点,依然在皮下隐隐跳动。

像是无数根生锈的钢针,正顺着血管一点点刮擦着骨髓。

痛觉存在。

他垂下眼眸,没有去看那些正从休眠舱里陆续爬出、满脸茫然与惊恐的底层流浪汉。

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
右手指尖微动,一块从算盘老头暗格里顺出来的初级能量块,被他随意地踢到了大厅中央的水洼旁。

能量块散发的微光,在昏暗中足够刺眼。

这块石头足够买下外城贫民窟十条人命。

也足够让这些刚苏醒的活人换取离开十三区的门票。

“能抢到的人,活。”

声音很冷冽,没有回头,径直迈入了门外的酸雨中。

宋缺捂着脖颈上的银色刀痕,咳嗽了两声,看了大厅一眼,没说话,快步跟上。

老瞎子则将二胡重新用破布缠好,盲杖点在积水里,发出清脆的笃笃声。

十三区的地理结构,像是一个倒置的巨大漏斗。

越往下,光线越暗,空气中的机油味与酸腐味就越浓烈。

三人站在一部锈迹斑斑的重力升降梯里。

四周是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的违建铁皮屋,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在雨幕中闪烁短路,映照着一张张麻木而空洞的脸。

升降梯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宋缺靠在铁栅栏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
他脖子上的伤口没有流血,但切口边缘附着着一层细密的银色乱码。

那是高维震荡刀留下的规则创伤,正在阻止雷公虚影的自愈能力。

“紫电被压制了。”

宋缺咬着牙,额头渗出冷汗,“那把刀的逻辑层级很高,我体内的真灵在排斥它。”

“忍着。”

姜寂的目光盯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,“等找到太上老君,会有办法。”

“你真觉得……”老瞎子在一旁幽幽开口,空洞的眼窝朝着姜寂的方向,“那个用活人痛苦执念炼丹的‘神明’,会帮我们?”

“神也好,魔也罢。”

姜寂语气平淡,“只要他还在和高维做交易,就说明他有需求。有需求,就有价码。”

他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归墟断刀的刀柄。

楚天阔拼死留下的坐标,不会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死局。

用活人的梦魇炼丹,这种行为看似邪恶到了极点。

但姜寂脑海里却在推演另一种可能。

高维需要算力,所以抽取活人的精神源质。

那太上老君要这些充满极度痛苦的“残渣”做什么?

金丹?

什么金丹,需要用人类最深沉的绝望来做主材?

“哐当!”

升降梯猛地一顿,重重砸在底部的缓冲垫上。

铁栅栏缓缓拉开,一股混杂着发霉营养膏、劣质机油和血腥味的复杂气息,扑面而来。

十三区,底层黑市,草市。

这里没有太阳,光源全靠穹顶悬挂的几个巨大工业探照灯。

探照灯来回扫射,将地面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摊位和人影拉得老长。

街道两旁,是用废弃高维引擎外壳搭建的窝棚。

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:带着血迹的义体机械臂、装在玻璃罐里还在跳动的变异兽心脏、以及一管管颜色诡异的劣质抑制剂。

姜寂三人的出现,立刻引起了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的注视。

一个左半边身体隐隐呈现半透明像素化、披着破旧军大衣的年轻人;一个脖颈上闪烁着银色乱码、脸色惨白的壮汉;再加上一个瞎眼的老头。

这在底层黑市的生态链里,简直就是写着“肥羊”两个字的移动提款机。

没走出去五十米,路就被堵死了。

七八个穿着油腻皮夹克、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粗糙机械改造的帮派分子,从两旁的阴影里晃了出来。

为首的一个光头,左眼戴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战术目镜,手里抛弄着一把满是豁口的磁荡匕首。

“外来的?”

光头停在姜寂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宋缺脖子上的伤口上扫过,最后落在姜寂那条诡异的左臂上。

“看病,还是买命?”

光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焦黄的金属假牙。

姜寂停下脚步,没有拔刀。

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潭,静静地看着光头。

“打听个地方。”

姜寂的声音很轻,“老君炉。”

光头抛弄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周围的几个帮派分子,脸上的戏谑也瞬间凝固,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老君炉?”

光头收起笑容,战术目镜上的红光疯狂闪烁,“那地方可不是你们这种半死不活的废人能去的。去了,连渣都剩不下。”

“指路。或者,我从你的脑子里自己找。”

这是极其平淡的陈述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光头愣了一下,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。

“哈哈哈哈!兄弟们,这小子说要掀我的脑壳!就凭他这只快烂没的胳膊?”

笑声未落,光头的眼神猛地一戾,手中的磁荡匕首毫无预兆地向前刺出,直奔姜寂的咽喉。

动作极快。

然而,刀尖在距离姜寂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
姜寂的右手,不知何时已经探出。

没有拔刀。

仅仅用两根手指,精准地搭在了光头握刀手腕的内侧,一个极不起眼的金属节点上。

那里是光头机械义肢与神经相连的驳接口。

“你的左眼目镜,是星海工业三年前淘汰的残次品。”

姜寂的声音依然平淡,手指微微发力,“神经接驳液早就干涸了。每次启动,你的大脑皮层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疼。”

光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
他试图抽回手,却发现那两根看似没有力气的手指,像液压钳一样死死锁住了他的神经节点。

“你这只右手……”姜寂的目光下移,“装的是劣质的液压泵。为了追求爆发力,去掉了缓冲垫。最多再挥出三刀,你的小臂骨骼就会因为无法承受反冲力而彻底粉碎。”

周围死寂一片。

光头眼中的凶狠已经彻底被恐惧取代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光头声音发颤。

姜寂松开手指。

光头如蒙大赦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
“我只问最后一遍。”

姜寂将手重新垂在身侧,拇指摩挲着断刀,“老君炉,在哪。”

“在……在黑市最深处的‘焚尸场’。”

光头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是……你们进不去的。老君炉外面有‘药童’守着。没有‘敲门砖’,哪怕是高维的代理人,也会被扔进炉子里当燃料。”

“什么是敲门砖?”

宋缺在后面沉声问。

“痛苦。”

光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极致的痛苦。老君炉不收钱,只收执念。要么你们手里有足够纯度的‘精神源质’,要么……你们自己就是材料。”

姜寂眼眸微垂。

他伸手探入大衣口袋,两根手指夹出了一张边缘略微烧焦的纸片。

那是他之前截获的发货单。

“这个,够当敲门砖么?”

光头眯着眼看清了上面的朱砂雷符和批注,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。

“你……你们抢了星海工业的货?!”

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疯子……你们这群疯子!黑市的规矩,朝堂归朝堂,江湖归江湖!你们把高维的账算到这里,会把所有人都害死的!”

他猛地一挥手,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逃入黑暗中,仿佛姜寂三人是不可接触的瘟神。

黑市最深处。

喧嚣声渐渐被死寂取代。

空气中的温度开始诡异地上升,机油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松香混合着焦炭的奇异味道。

姜寂三人踩着满地漆黑的煤渣,停在了一座庞然大物之前。

那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地下溶洞。

溶洞中央,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米的恐怖建筑。

由无数废弃高维星舰引擎、生锈的工业管道、以及大块大块暗红色的耐火砖强行拼接而成的“高炉”。

无数条粗大的管线从溶洞四壁延伸出来,像血管一样插入高炉内部。

高炉的底部,燃烧着冷蓝色的火焰。

这不是凡间的火,也不是高维的逻辑之光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灵魂都在战栗的幽火。
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

老瞎子虽然看不见,但干枯的脸皮却在微微抽搐,“以废弃星舰为炉鼎,以地脉浊气为火。这位太上老君,到底想炼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?”

“有人出来了。”

宋缺握紧了剑柄。

高炉底部的沉重铁门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缓缓向两边滑开。

一个穿着宽大白色防护服、戴着防毒面具的矮小身影,推着一辆生锈的手推车,从门内走了出来。

手推车上,堆满了灰白色的粉末。

精神算力被彻底榨干后,残留的“灵魂残渣”。

这就是光头口中的“药童”。

药童将推车停在门外,没有看姜寂三人,而是机械地将那些粉末倾倒在溶洞边缘的深坑里。

姜寂走上前。

“送货。”

他拿出那张发货单,平静地递了过去。

药童停下动作,隔着防毒面具厚厚的镜片,看了姜寂一眼。

他没有接发货单,而是从防护服里掏出一个类似于金属探测器的仪器,在姜寂面前扫了一下。

“滴——”

仪器上亮起刺目的红灯。

药童的声音经过防毒面具的过滤,显得沉闷而机械:“没有货。你们身上,没有携带任何精神执念源质。”

“货在路上被毁了。”

姜寂语气不变,“但我带来了比那三千克源质更有价值的东西。”

“老君炉只认货,不认人。”

药童转过身,推起空车准备往回走,“没有敲门砖,退下。否则,视为炉渣,强制回收。”

高炉底部的冷蓝色火焰,随着药童的话语,猛地蹿高了数米。

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炉口传来,宋缺背后的雷公虚影剧烈闪烁,似乎要被强行扯出体外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姜寂没有退。

他的目光越过药童,死死盯住了高炉沉重铁门上方,那块被烟熏火燎得几乎看不清原貌的牌匾。

那不是牌匾。

那是一块巨大的、残破的青铜碎片。

碎片的边缘,残留着大夏远征军独有的星纹图腾。

而在碎片的正中央,用某种利器,刻着两个龙飞凤舞、却充满无尽悲凉的大字。

【兜率】。

但真正让姜寂瞳孔骤缩的,不是这两个字。

而是挂在“兜率”牌匾下方的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个破旧的、沾满干涸血迹的行军水壶。

水壶的背带已经断裂,被一根红绳随意地拴在青铜碎片上。

姜寂的呼吸在这一刻,出现了极其罕见的停顿。

那个水壶的底部,有一个凹陷的弹坑。

三十年前,大夏远征军出征前夕,姜寂曾亲手用自己的配枪,在那个水壶上打出了这个弹坑,作为某个混蛋战友“挡灾”的护身符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宋缺察觉到了姜寂的异样。

姜寂没有回答宋缺。

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右手的归墟断刀锵然出鞘,直指高炉深处。

“敲门砖,我没有。”

姜寂的声音不再平淡,而是带上了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森寒,“但我带了‘火’!”

轰!

暗红色的凡人灶火,从姜寂的身上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。

这股代表着人类不屈意志的火焰,与高炉底部的冷蓝色幽火轰然相撞。

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疯狂倾轧,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。

药童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,防毒面具下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
就在这时。

高炉内部,那冷蓝色的火焰深处。

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。

苍老的、疲惫的,却带着一丝病态狂热的声音。

“门外的小子……把你的火,收起来。”

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铁壁,在溶洞中回荡。

“老道我炼了三十年的丹,还差最后一把火候。你的火太烈,会把我的‘药’烧焦的。”

高炉的铁门,在轰鸣声中,彻底敞开。

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药香,混合着让人灵魂战栗的绝望气息,如海啸般涌出。

苍老的声音在火光中幽幽响起,带着一丝跨越三十年岁月的复杂叹息:

“当年那一枪,差点没把老子的腰子打穿。三十年了,姜寂,你这脾气,还是一点没变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