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长风沉默了一下。
他顿了顿。
「苍梧宗在第三重天。哪天你上去了,报我的名字。」
张远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。
两个人脚下的土忽然一颤。
那不是那尊兽的呼吸。
那是另一回事。
那道缝里的光,开始往外冒。
那光是灰白色的,像当初那道门洞裂开时的颜色。
它冒得越来越急。
从一缕变成一道,从一道变成一片,灰白色的光芒从地缝中喷涌而出,将两个人的面孔映得一片苍白。
然后,脚下的土开始裂。
裂痕从那个缝往四面八方蔓延,一条接一条,像蛛网般在整片荒原上铺开。
裂痕所过之处,枯黄的草叶被震得飞起来,灰黑色的土块被顶得向上拱起。
远处的天,也开始裂。
灰白色的天幕上,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口子里透出更远更亮的光。
那些口子像一块被撕碎的幕布,边缘翻卷著,碎屑向下坠落,像一片一片被扯下来的纸。
天在塌。
「秘境要关了。」
叶长风脸色一变。
「走!」
张远没有多问。
他掠身而起,朝著远处那道裂开的门洞飞掠。
叶长风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秘境,穿过了那片白地,穿过了那道洞口。
后面,整片秘境在一层一层地溃散。
那些界石堆成的山脊在崩塌,那些灰白色的雾在消散,那些光屑一片片地熄灭。
那层裂开的口子在后面追著他们,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口。
他们掠出的那一刻,那道口子也合上了。
张远落在无回谷外的一片荒地上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无回谷已经看不见了。
整座谷,连同那片秘境,已经塌进了地里。
谷口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凹陷的、焦黑色的地面,像一张被烧穿的纸。
地面上的碎石和灰土还在簌簌地往下陷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荒地上,满是从里面逃出来的修士。
他们有的趴著,有的跪著,有的仰面躺在地上喘气。
有的是各大宗门的,有的是散修,有的身上还带著伤。
有的人在找自己的同伴,有的人在清点自己的储物袋,有的人坐在地上发呆,望著无回谷塌陷的方向,半天回不过神。
张远扫了一圈。
他看见一张脸。
那张脸很熟。
是一个半边赤膊的魁梧汉子,肩上扛著一柄重锤,身后跟著一群扛著包裹的人。
正是铁七。
铁七也看见了他。
两个人对上了眼神。
铁七站在原地,看了他很久。
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把肩上那柄重锤慢慢地放下来,搁在脚边。
锤头砸在荒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他张了张嘴。
那嘴张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。
张远走了过去。
他走到铁七面前,停下。
铁七看著他,又看了看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玄袍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几个月前,在玄黄界郊外的一处篝火旁。
一个穿洗白玄袍的年轻人,跟他喝酒吃肉。
他说,你遇到强敌,报我铁七的名字。
那人问,若是没用呢。
他说,那我替你报仇。
铁七站在那里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只会打铁的手。
他又看了看张远。
他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一座风箱在漏气。
「那个名字。是你用完的,对吧。」
张远看著他。
「嗯。」
铁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弯腰,把那柄重锤重新扛回肩上。
锤头在肩头颠了一下,他伸手扶了扶,才把锤柄摆正。
「以后别用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用你自己那名字。」
张远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铁七一眼。
「好。」
铁七扛著锤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你那名字叫什么来著。」
「张远。」
铁七点了点头。
「记住了。」
他扛著锤,带著他那二十来号灰头土脸的铸兵楼匠人,朝铸兵楼的方向走去。
荒地上的风从无回谷塌陷的方向吹过来,卷著灰白色的尘土和细碎的碎石,将他半边赤膊上沾著的灰吹得四散。
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,融进了远处那片灰褐色的荒原里。
张远站在荒地上,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远处,看了很久。
风从他身侧流过,将他洗白的玄袍袍角吹得微微翻卷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残留著方才那一拳打出时的余温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他走得不快,但没有停。
界外大军来得没有征兆。
先是天。
飞地的天,本来是一层压在头顶的白。
那层白不厚不薄,不高不低,像一口倒扣的瓷碗扣在整片飞地之上,从东到西、从南到北,均匀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飞地里的人都习惯了那层白。
抬头是它,低头是地,它像某种亘古不变的东西,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,但压得久了,也就忘了它的存在。
那一刻,那层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道口子出现得毫无预兆。
它从天空的正中央裂开,像一块瓷盘被从内部顶裂,裂口向两侧猛力撕扯,将那片均匀的白撕出一道漆黑的缝。
缝的边缘参差不齐,翻卷著灼白的碎片,那些碎片像被烧穿的纸灰一样向下飘落,飘到半空中便化成了一缕缕灰白色的烟。
裂口越撕越大,从丈许宽撕到数十丈宽,从一道缝撕成一片洞。
洞的深处是纯粹的黑暗,黑得没有一点光,黑得像一只被剜去了眼珠的巨兽的眼眶。
口子里垂下来一只手。
那手不是实体,是一团凝成手形的灰气。
那灰气浓稠得像凝固的墨,却泛著一层暗沉沉的灰白光泽,五指修长而枯瘦,指节粗大,指甲尖锐如钩。
那只手从裂口深处缓缓伸出来,探入飞地的天光之中。
它一张开,方圆的雾就散了。
散不是被吹开的,是被那只手一握,生生捏碎的。
雾在它掌心之间像一团被攥紧的棉絮,从外向内塌陷、收缩、凝实,最后被捏成一粒拳头大的灰色硬块,被那只手随手一抛,坠入下方的荒原。
那块凝实的雾砸在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,在地面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坑。
然后口子里开始往下落东西。
落下来的是人。
不是人。
是裹著人形的东西。
他们从裂口深处一个一个跳下来,像一场从天上倾泻而下的黑雨。
每一个都裹著一层暗色的光。
那光不亮,却沉,像一层被压缩的暮色裹在他们周身,将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团移动的暗影。
他们的动作迟滞又极快。
说迟滞,是因为他们落地的姿态僵硬而别扭,像被线牵著的傀儡。
说极快,是因为他们从一个动作切换到下一个动作的间隙短得几乎不存在,上一息还在半空中,下一息已经踏在地面上了。
他们落进荒原里,落进谷口里,落进所有还留著修行者的地方。
界外大军来了。
荒原上那点刚刚从秘境里逃出来的修士,一下子散了。
有人往谷外冲,有人往雾里钻,有人干脆就地趴下。
但界外人比他们快得多。
那些裹著人形的身影一群一群地扑下来,落地的声音像雨打在身上,密密麻麻。
那声音不是劈啪的雨点声,是沉闷的、沉重的、像一袋袋粮食从高处砸在地上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一声叠一声,连成一片。
荒原西侧的一块界石坡上,有一个人被围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