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浦口。
桂率真站在长江北岸的江堤上,向南了望。
南岸金陵城的方向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那是下关一带的大火,隔着1千多米宽的江面,把江水照出一道暗红的波纹。
南岸不时可见爆炸的火光,隆隆的炮声远远传来,一夜未停。
临近拂晓的时候,炮声甚至一度变得更加密集起来——听后来过江的士兵说,那是三旅打了一次伏击战。
“干得漂亮,这小子,总能出人预料。”桂率真面露喜色,心中暗暗佩服。
他撤过江后没有走,率总队部在码头和车站收拢总队渡江的各单位人员。
到了上午,从下关带出来的总队部人员和陆续过江收拢的官兵,总共九千两百多人——全总队三个旅六个团总共两万余人参战。
人人满身硝烟,但没有一个人丢掉了武器。
派出的联络军官带回来一个坏消息:日军国崎支队正从江浦方向迂回压来,企图抢占浦口,切断津浦线。
浦口,是三旅和数万军民渡江北撤的生命线。浦口一丢,长江以北没有立足之地,渡过去的几万人,就是第二波。
浦口,第1军,胡宗南部。桂率真似自言自语地道。
桂率真把军帽正了正,对身后的军官们说:走,去第1军。
没有后援补给,参谋处长提醒,总队长,要不……先向滁州司令部方向转移?
桂率真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往哪儿转?桂率真声音不高,却甚是严厉,我的兵还在南岸背水作战,数万老百姓还在翘首以盼,我们要往哪转移?
教导总队还有一个人在南岸,我就守在浦口,哪儿也不去。
浦口第1军指挥部。
第1军的参谋们,看着眼前这支从南岸撤过来的部队,都有几分意外——满身硝烟,队列却是齐整的;枪,一支都没有丢。
这黑夜白天里,从江上撤过来的溃兵,他们见得太多了。
但能够保持建制完整、武器齐全、队列严整,在江北的寒风中巍然不动的队伍,只有这一支。
更让参谋们奇怪的是,这支过了江的部队并没有继续撤走,而是非常坚决的表示要在浦口接应后续部队,不像其他部队那样——马不停蹄恨不能一秒都不多待。
率真兄,总队的主力,还在南岸?17军团军团长胡寿山忍不住问。
南岸还有一个旅。桂率真说,在幕府山,守着渡口,为几万军民阻挡日军。
第1军指挥部里一下安静了。
胡寿山恍然大悟:“第三旅吗?早上撤过江的部队都在谈论着,说拂晓的时候幕府山打了一次胜仗,是教导总队打的。”
一支深陷重围的孤军,还能打胜仗,足以让第一军都肃然起敬。
面对桂率真的要求,胡寿山沉思着道:“率真兄,此事还得卫戍司令长官部决定,要不先请示唐司令作何指示?”
桂率真苦笑,淡淡地道:“现在长官部已失去司令部的职能,寿山兄,我这九千多人的后勤补给关系——还得先通过三战区接洽。”
胡寿山点点头,说道:“率真兄敬请放心,这一点我还能尽些绵薄之力。”
---
和第一军联络好部署。
桂率真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,又望了望南岸,转身问总队部的参谋:邱参谋长……有消息吗?
有一个后面撤过来的参谋摇头:我们在向下关撤退的时候就走散了。有人说他回城里收拢散兵去了……总队长,城里的情况,您也看见了。
桂率真沉默了。
良久,他方开口:三旅联系上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电台不要停,继续呼叫。”
“是!”
---
入夜,第一个夜渡高峰。
白天被日机压了整整一天的渡江作业,在天黑之后全面展开。
四艘交通艇全部出动,数十条木船和渡筏来回穿梭。
维克斯水陆坦克的车体浮在黑沉沉的江面上,螺旋桨搅起白花花的水花,艇后拖着一长串用充气轮胎、空油桶和木材扎成的渡筏,像一列小小的列车,缓缓驶向八卦洲。
每一串渡筏上,都坐满了人。
火把和风灯在江面上连成断续的光链,从燕子矶一直连到八卦洲,再从八卦洲连向北岸。远远望去,漆黑的长江上,像有一条铺着灯光的路。
两夜都没有怎么合眼的海军上尉举着铁皮喇叭,站在渡口最前端:一筏十二个——多一个都不行!
渡筏上,一个母亲把熟睡的孩子裹在棉被里,用布带紧紧绑在自己背上,双手死死抓着筏子上的缆绳。身边的老汉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是全家仅剩的几件冬衣。
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,也盖住了哭声。
八卦洲南岸的水线上,接应的马灯一明一灭——那是中转站的信号。
水兵们穿着单衣喊号子,渡筏靠岸,人群下筏。
八卦洲另一头,另一波人群,一批批登上渡过北岸的接应船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