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高高升起,东宫春和殿里静悄悄的。徐令娴把自己陷进椅子里,后脑勺靠着椅背。
文堃婚事筹备了大半年,礼单,仪注,茶礼,迎亲的人手,座次的排布,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。
今儿大事已毕,徐令娴反倒周身散了架。
她闭着眼,手搭在扶手上小憩,听着锣鼓声渐渐远去
殿外传来脚步声,宫女通报道:娘娘,燕王妃来了。
徐令娴忙睁开眼坐直了身子,理了理鬓角。徐妙云已经掀帘进来了。
大姑,您怎么来了?徐令娴要起身。
徐妙云一把按住她,在她对面坐下:你坐着。今儿是文堃的大日子,你倒累成这副模样。
她叹了口气,脸色都青了。
徐令娴摇摇头:我歇一歇就好了。倒是陛下那儿,大姑,您听说了没有?
听说了。徐妙云点头,说是烧得不轻。
徐令娴蹙起眉来:我一早让人去问,太医说是外感风寒。可我怎么想,怎么觉得不对。陛下偏偏赶在今儿一早,就烧成这样?
徐妙云端起案上还温着的汤,递到她手里,看着她喝了两口,才慢慢道:你们都说陛下是着了风寒,我倒觉得未必。
徐令娴放下碗:大姑的意思是?
徐妙云道:我听说,陛下昨夜先去了一趟家庙,才回乾清宫的?
徐令娴愣了一下:家庙?
徐妙云道,是带着允熥去的,坐了好一会儿。允熥没跟你说?
“我这几天连他人都见不着。”徐令娴沉吟着,大姑,去家庙…怎么就会烧起来?
徐妙云看着她,缓缓道:
令娴,你仔细想想。家庙是先人住的地方。陛下是个孝子,平日里政务再忙,逢年过节,从未落过香火。
陛下赶在文堃成亲的头一天去家庙,干什么去了?陛下一向言语深沉,当着允熥的面,能说出什么话?
徐令娴心头一跳:大姑,您是说…
徐妙云又说:孝慈太后和孝康皇后知道文堃迎亲,不知怎么高兴,必定要拉着陛下问一问详情,譬如是谁家的闺秀,宴席可还妥帖…
她压低声音:可阴阳毕竟有别。问一句话,就得刮一阵风,问两句话,就得刮两阵风…
徐令娴接口道:所以陛下才发了烧?
徐妙云点了点头,“兴许就是如此。”
旁边老嬷嬷小声接了一句:还是燕王妃见多识广。这是老祖宗惦记着呢,不是坏事。
徐令娴心里焦躁忽然落了地:大姑,那…该如何是好?
徐妙云微微一笑,道:这有何难。先人惦记,后人回个话就是了。你去家庙祷告一番,陛下的病就烟消云散了。
徐令娴有些怯场:那…我和四姑一道去?
正是。徐妙云笑道,妙锦是去向老婆婆祷告,你是去向少婆婆祷告。”
徐令娴快步到了乾清宫,示意太子出来,凑近他耳边,把徐妙云那番话重说了一遍。
朱允熥起先还皱着眉头,听到阴阳有别,问一句刮一阵风,忍不住笑出声来:
阿鸢,你也信这个?你别跟着瞎张罗,回头让人知道,拿咱们家当笑话讲。老祖宗这么没轻重,还是咱们家老祖宗吗?
徐令娴脸上登时沉了下来,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,压着嗓子嗔道:你闭嘴!不许胡说!
朱允熥笑嘻嘻嘟囔:本来嘛…祖宗又不会施法,还能隔着灵位把父皇吹病了?
你要真有这本事,那就天天到家庙请安,让太医全滚蛋,省下多少银子。
你还说!徐令娴又拍了他一下,声音也急了,你这张嘴!什么浑话都往外冒!冲撞了先人,你担得起?
朱允熥见妻子动了真气,低低咕哝了一句:我就是实话实说…你爱去便去,我又不拦着你…
“算我白说,懒得理你!”徐令娴气呼呼转身,匆匆往徐妙锦那边去了。
朱允熥摇了摇头,转身掀帘进了殿,在榻边坐下。
朱标翻了个身,含糊地咳嗽两声。
朱允熥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,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昨夜那两盏长明灯。
朱标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个多时辰,终于迷迷糊糊醒来。他睁开眼,好一会儿才归了神。
朱允熥忙把姜汤端过来,扶着父亲半坐起来。一碗热汤下肚,朱标额上密密渗出一层细汗。
朱允熥替他掖了掖被角,给他擦脖颈,擦鬓角。
朱标闭着眼,由着他摆弄,过了好一会儿,才幽幽叹了口气,睁开眼看向儿子。
这三十年,我还是头一回,如此真切地梦见你娘。她还是老样子。跟你祖母跟你哥在一块儿。她看着我笑…
朱允熥心头猛地一缩,难道真的是在天有灵,真的是泉下有知?
申时正,奉天殿钟鼓齐鸣。
文堃一身正红吉服,端然走在最前,身后半步,太孙正妃任氏、太孙侧妃傅氏顶着红盖头,一左一右垂首随行。
满朝王公大臣分列两班,自丹陛之下,一直远远排到殿门之外。百余人肃立,鸦雀无声。
朱标坐在御案之后,面色仍有些虚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朱允熥立在他身侧,垂手而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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