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一动不动,仿佛成了一尊坐佛。
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,解缙整了整衣冠,在丹陛下昂然站定,朗声道:
臣有一言,奏请陛下。
朱标这才回过神来,带着一丝倦意哑声道:
解缙朝御案前那身正红吉服望了一眼,字字如珠落玉盘:
太孙成礼,陛下临御座上,凝望良久,至使圣泪垂落。此情此景,臣等皆亲见之。
他停了停,然臣以为,陛下今日之泪,非为一人而落,乃为天下而落。
殿中霎时更静了,蓝玉的刀,解缙的嘴,这是太上皇盖了章的厉害。
解缙道:今日之庆,非独天家之庆,实乃天下之庆。太孙大婚,承宗庙之重,继社稷之绪,上以奉祖宗,下以安兆民。陛下身为皇祖,亲见爱孙成家,宗桃有托,安能不动情?
他声音转低,却更加深沉:
古之圣王,当其子嗣长成,国本有立之时,未尝不喜极而泣也。昔者,文王见武王之贤,谓,吾老矣,吾有子矣
此等情状,非天家独有,实乃普天之下皆有。老者望幼、父者望子,祖者望孙,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也。
他目光扫过满殿,又落回御案之上:
陛下今日之泪,是一介祖父见孙儿长成,终于成家立业,由喜而感,由感而泣。此情此景,何尝不真?何尝不切?
他声音又提高了几分,朗朗道:
臣倏忽忆起幼年之时,臣祖亦常抚臣背而笑。舐犊情深,人之常理也;传承有序,家之常道也。
太孙大婚,上为祖宗绵延血脉,下为社稷树立储君,我大明自此根基愈固。此天下臣民,同庆同贺之时也!
话音落定,解缙深深一揖,拖长了尾音:
臣解缙,谨代天下臣民,为太上皇贺!为陛下贺!为太子贺!为太孙贺!为大明江山社稷贺!为宗庙贺!
殿中空气,仿佛被这一声叩醒。
太孙大婚,大礼已成——
解缙声音庄严,一句一句如洪钟一般,在殿宇间荡开:
愿太孙与二位新妇,上奉宗祧,下延嗣续,琴瑟和鸣,瓜瓞绵绵!
满殿百官,齐齐躬身,齐声应和:臣等为太上皇贺!为陛下贺!为太子贺!为太孙贺!为大明江山贺!为宗庙贺!
那一声声贺,一波波荡出去,殿中重新活了过来。
朱标眼眶仍是红的,不着痕迹地拂了一下眼角,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。
方此时,夏福贵上前一步,在丹陛之侧站定,拂尘一甩,尖细的嗓音带着一腔喜气,高声宣道:
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
太孙大婚,天下同喜。今南北各省,除今年正税外,各项杂派、加征,一概蠲免二成,以纾民困,以彰天家之庆。
另,内帑拨银一百八十万两,着户部分付各布政司,给发孤寡之家。凡衣食无告之民,务使均沾,毋令遗漏。
於戏!朕今见皇孙成礼,宗庙有继,实乃生平第一大喜也。愿天下臣民,共沐此庆,咸与维新。钦此!
群臣山呼之声,霎时盖过殿宇。
一声声,从丹陛之下,一直传到殿门之外,传到宫墙之外,传到南京城上空,在秋日的天幕下久久回荡。
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
文堃跪在御前,听得那一声天下同喜蠲免二成.〝拨银一百八十万两,眼眶也不由自主热了。
他知道,这是皇祖借着他的婚事,给天下百姓的体恤。
而他,接下的不止是储君之位,更是这一份视民如伤的份量。
礼炮声中,朱标离了座,脚步有些虚浮,却仍强撑起帝王的体面,一步一步从侧门退了出去。
朱允熥立时快步跟上,走到父亲身侧,伸手虚虚托了一把,又没敢真的搭上去。
父子二人一前一后,穿过重重宫廊。外头的山呼万岁声,隔着几重殿墙,还隐隐传来。
朱标走得很慢,走到乾清宫门前,进了暖阁,在榻边坐下,往后重重靠去。
他闭着眼,面色虚白,额角沁汗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。
朱允熥斟了一盏温水,端到父亲手边,低低唤了一声:
朱标接那盏水,靠着引枕缓缓吐出一句:允熥…
朱允熥应了一声,儿臣在。
灯影晃动,外头的喧腾渐渐远了,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。
朱标看着窗外暮色,声音很轻:你娘,要是能看见今天,该有多好。你也忙了这么久了,回去早些歇着吧。
朱允熥应了声是,躬身退了出去。他站在乾清宫高高的玉阶上,久久凝望天边刚刚升起的月亮。
夜深了,东宫春升殿,龙凤帐低低垂着,帐角流苏被烛火照得暖融融的。
文堃站在帐前,手里握着喜秤。他在奉天殿上三跪九叩,行止端然,可此刻手心里全是汗。
方才解缙那声请太孙行合卺礼,他捧着那两只葫芦,手抖得差点洒了半杯酒。
如今礼官退尽,殿门掩上,一室烛光里,只剩他一个人,和一顶垂着的帐。
他咽了口唾沫,伸手轻轻挑开金钩。帐子徐徐滑开,龙凤烛的火光涌进去,照亮了帐中那一抹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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