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春景殿窗纸上只泛着一点灰白。傅氏已经起了。
她没有让婢女侍候,自己对着铜镜,把那头乌发重新拢了一回,簪上一支素银簪,又正了正衣领。
昨晚那身正红吉服已经换下了,今儿穿的是件藕荷色褙子,底下压一条素白裙子,通身上下干干净净,腕上金镯子,是太上皇那天亲手给戴上的。
傅氏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片刻,抬手把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,才起身推开门,往春升殿那方向去了。
宫道还静着,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远远站着,见是她,忙躬身让到一边。
春升殿外台阶下,她站定了。殿门还关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晨风从廊下穿过来,带着点初秋的凉意。
殿门里头任氏也早醒了,枕边文堃还睡得正沉,连呼吸都匀匀的。
她轻手轻脚坐起身,绕过他下了榻,梳洗,挽发,换好衣裳,又回头看了一眼帐子里那睡得正熟的人影,忍不住摇头笑了笑。
新婚燕尔,他倒是睡得没心没肺。
任氏坐在榻边,轻轻推了推他的肩:殿下,殿下,该起了。
文堃含糊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:唔…再睡会儿…
任氏又推了推他:今儿头一日。曾祖那边年纪大,过了晨再去。先去乾清宫,莫让祖父等。
文堃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,揉了揉眼睛:祖父…对,对,去乾清宫。
他撑着坐起来,任氏已经起身替他取过外袍,抖开了给他披上,一边替他理衣领一边道:傅姐姐想必也起了,殿下快些梳洗。
文堃由着任氏替他系好衣带,又照着镜子抹了把脸,总算清醒了几分。
推开门,任氏一眼就看见阶下那道藕荷色的身影。
姐姐怎么起得这样早?她快步走下台阶,握住傅氏的手,太孙说,先去拜见皇祖。
任氏冰雪聪明,知道自己能成为正妃,是因为皇家忌惮傅家的军功和人脉。皇家都忌惮,她任家能不忌惮?她是太孙亲迎的不假,人家进门的体面也顶了天,绝不可以寻常妾室视之。
傅氏任由她握着手,温声道:一切听凭姐姐安排。
这话说得谦逊,任氏唇边笑意深了些,把傅氏手牵得更紧了些,笑盈盈道:咱们姐妹,往后还有得处呢。走,一起给祖父请安去。
傅氏应了一声,任由她牵着。
文堃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个女人你一句,我一句。
傅氏藕荷褙子衬着清秀的脸,眉目间不像任氏那般温软,腰背挺得笔直,显出将门虎女的利落。
他心想,她俩处得来,倒省了他的心。
傅氏见他出来,松开任氏的手,端端正正朝他屈膝福了一福:太孙殿下早安。
文堃笑着点了点头:嗯,走吧。
两个女人并肩往乾清宫方向去。任氏一路说着话,说今儿天凉了,说廊下那几盆菊开得好,说过了晨该去庆寿宫见太上皇。
傅氏听着,偶尔应一两声,既不抢话,也不冷场。
两人手牵着手,一路走到乾清宫外,便各自收了声,整了整衣容,在宫门外候着。
这时候天已经亮透了。宫道上传来脚步声,两人回头一看,是太子和太子妃。
朱允熥穿一身玄色常服,神色间带着几分刚起的倦意。徐令娴走在他身侧,看见两个新妇立在乾清宫外,随即笑了。
任氏和傅氏一见公公婆婆到了,慌忙敛衽施礼:父王,母妃。
徐令娴一手一个扶住:自家人哪来这么多虚礼。你俩倒起得比我还早,头一回进家门,也不知道多歇歇。
朱允熥在旁看着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徐令娴说着,已经引着儿子儿媳往殿门走。朱允熥跟在后面,目光在任氏和傅氏身上落了落,又收回。
殿门推开,徐妙锦正坐在榻边,见人进来,起身迎了迎。
她身后,一个小小身影从榻边探出头来。
原来是宝庆,她才八岁,穿着一身鹅黄小袄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新进门的人。
孙媳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。任氏、傅氏齐齐施礼。
徐妙锦伸手虚扶:不必多礼,都起来吧。陛下刚醒了一回,这会儿半躺着呢。
榻上,朱标靠着一个大引枕,半阖着眼,听见动静,睁了开来。
他面上仍带些苍白,但精神比昨儿夜里好了不少。
来了。他嗓音有些哑,却带着笑意,文堃呢?
孙儿在这儿呢。文堃这才迈步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祖父,孙儿领着她俩给您请安。您好些了没有?
朱标点了点头,道:好多了。爷爷这里没事了,去陪曾祖坐会。
众人正要应声,榻边一个小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:
宝庆从徐妙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我也要跟着堃哥媳妇一块儿去。
任氏和傅氏才恍然,原来这小姑娘是皇贵妃所出的宝庆公主。
两人慌忙敛衽施礼:侄媳等给姑姑请安。
宝庆摆摆手,笑嘻嘻道:什么姑姑不姑姑的。堃哥,你媳妇长得真好看!你好福气!
屋里众人都笑了。朱标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徐妙锦嗔道:没个规矩。
任氏和傅氏脸上都红了,低着头。
宝庆却浑然不觉,走到她们跟前,仰着头左看看右看看,又回头冲朱标喊:爹,两个都好看!
满屋子又是一阵笑。
笑过之后,任氏和傅氏重新端正面容,在榻前并排跪下,规规矩矩朝朱标行了三跪九叩大礼。
孙媳任氏、孙媳傅氏,叩见皇祖。
朱标半靠着,受了她俩这一礼,哑声道:起来吧。进了朱家的门,就是朱家的人。往后和和美美,侍奉夫君,孝敬长辈。
两人齐声应了,又起身端过宫女递上的茶,先奉给朱标,又奉给徐妙锦,再奉给朱允熥、徐令娴。
老少两代公婆,都笑着点头。
朱标喝了茶,摆摆手道:去罢,去庆寿宫。你曾祖昨夜就念叨着要见两个曾孙媳妇呢。
徐妙锦站起来,道:我陪着你们去。又牵过宝庆,你也一道去,莫在榻前闹你爹。
宝庆了一声,蹦蹦跳跳跟在徐妙锦身侧。
徐令娴也起身,前头引着一行人出了乾清宫。
朱允熥在榻边坐下,伸手在朱标额上触了触,已不似昨日发烫,问道:“父皇头还痛么?”
“没事了。”朱标对角落里夏福贵道,“请楚王和蜀王来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