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福贵退了出去,朱标靠着引枕,又阖了一会儿眼。朱允熥守在一旁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朱标道:“你心里是不是在猜,朕为何叫楚王、蜀王来?”
朱允熥道:“儿臣猜了七八分,不敢断定。”
朱标道:“说说看。”
朱允熥沉默片刻,道:“这些日子,各位叔伯兄弟都在京。儿臣想着,父王怕是要趁这人齐的工夫,议一议宗藩的事。”
朱标没有点头,也没有否认,只看着他:“你接着说。”
朱允熥道:“一房一亲王,是皇祖定下的,稳稳当当,动不得。
可亲王有定数,郡王却是只增不减。儿臣斗胆猜想,父王要给那些够不着亲王的子弟,另寻一条长长久久的出路。”
朱标听到这里,慢慢吐出一口气:
“你猜得对。这些年,朕一直在想这个事。你皇祖立的规矩,绝不能动。可挡在门外的那一大拨子孙,也不能一辈子空守着一个虚名过活。”
朱允熥没有说话,静静听着。
朱标道:“朕想的是,愿意出去闯的,放他们出海。高煦的魏王,就是这么来的。不愿出海,肯读书的,就走科考。
允熙封了靖王,照样凭本事考了进士。这说明什么?朱家的子弟,不是只能靠着祖荫吃饭的。”
朱元璋定下的宗藩制度,皇帝之子一律封亲王。亲王嫡长子袭亲王,余者为郡王。郡王嫡长子袭郡王,余者为镇国将军。
依此类推,直至辅国将军,奉国将军,镇国中尉,辅国中尉,奉国中尉。宗室子弟不论爵位高低,都有一份相当优厚的俸禄。
这是一项非常可怕的制度,宗室啥活都不用干,只用敞开生就完事了。可是对于国家财政来说,却是不堪承受之重。
陕西、山西、河南、湖广是藩王最集中的省份,也是明末农民起义闹得最汹涌澎湃的地方。这几省的农民,恨宗室之骨。一人举义,万人响应,要将朱明皇室斩尽杀绝。
朱元璋以为是在为子孙后代谋金饭碗,其实是在掘墓。享多少份外之福,就会遭多少报应。古往今来的皇室,在国破时会是什么下场?
朱允熥听罢朱标的话,微微颔首:
“儿臣明白了。皇祖立的是门。父皇开的窗。两下里并不相悖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夏福贵引着楚王朱桢、蜀王朱椿,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朱标也不绕弯子,目光落在朱桢身上:
“老六,你在兄弟里素有威望。大哥问你一句话。如今宗室子弟繁衍日多,郡王一年比一年加,禄米,府第,林林总总,负担一年比一年重。这些,你以为该怎么处?”
朱桢没料到一进门就问这个,沉吟了片刻道:
“回大哥,宗室繁衍,乃国祚昌盛之象。只是…禄米一项,确实逐年见涨。
臣在藩邸,也曾算过,长此以往,怕是不能光靠祖上余荫撑着。”
朱标点了点头,又转向朱椿:
“老十一,你是宗人令。你给我报个数。如今朱家宗室,一共多少人?亲王、郡王各若干?每年禄米、禄钞,合计多少?”
朱椿张口就来:
“回陛下。天授十五年,宗室合计三千七百四十口。亲王二十八房,郡王七十九房,其余宗室俱在册。
每年禄米,合计一百八十六万石;禄钞,折银一百四十万两;再加宗人府诸项开支,一年约耗银三百万两。”
他说完,沉默地坐着。殿里一时静极了。朱桢脸色变了变。朱允熥垂着眼,没有作声,只觉那一个个数字,压得心头沉甸甸的。
朱标半晌没有说话,末了才缓缓道:
“三百万两,朝廷也养得起。可再过二代三代呢?老十一,你推算一下。”
朱椿道:“回陛下,臣依着近二十年宗室繁衍的数目,早就推算过了。三代之后,宗室人口当在三万四千口上下。”
殿中又是一静。朱桢“嘶”了一声:“三万四千?怎么这么多?”
“老十一,”朱标也坐直了些,盯着朱椿:“你是不是算岔了?”
朱椿苦笑:“岔什么岔?臣是按这些年实增的数目推的,算的只少不多。
目下连允熙都娶妻生子了,再过十年二十年,别说郡王,连镇国将军都一大堆了。
天授初年,宗室不过九百余口。到今年,已三千七百四十口。
二十年不到,翻了三倍还多。往后一代一代,只会更快。三万四千口,还是臣往保守里算了。
若是细算公主、郡主、县主,只怕五万都打不住。臣弟翻阅过前元记录,其封王之繁之滥,冠绝历代,宗室人口往上翻起来…”
朱标脸色已经不好看了,朱椿不敢再往下说了。
朱允熥垂着眼,从头到尾没吭声,脑子里却飞快转着。
三万四千口,一人一份禄米,一所宅第,婚丧嫁娶,吃穿用度,朝廷要养到何年何月?
他想起后世那些事。嘉靖年间,宗禄已经吃空了太仓,朝廷不得不硬着头皮削减宗禄,减了再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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