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端详着两个女子,心里说不出的欢喜,笑道:

“文堃,你这俩媳妇娶得好!小子,早早开枝散叶,曾祖还能抱抱重孙呢。”

“您都说的都是啥呀?”文堃脸飞快地瞟了任氏与傅氏一眼,两人早已面色绯红,低垂着头羞得无地自容。

朱元璋哈哈一笑,信口吟道:
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桃之夭夭,有蕡其实。之子于归,宜其家室。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。之子于归,宜其家人。”

他满口凤阳乡音,念得别有味道:

“小子,你虽没考中举人,到底在大本堂混过十年。你跟咱说,这是不是《诗经》中句子?夫子是不是说过,诗三百篇,思无邪?”

任氏跟傅氏都望过来,他们只知道太上皇起于微未,定鼎天下,却万万没想到,竟有这么风雅的一面。

朱元璋挑眉笑道:“丫头,咱背得对不对?”

两人眼波流转,都抿着嘴笑。

文堃听到考举人三字,心里发虚,忙打岔道:

“孙儿正想跟曾祖说,年前就打算回顺义去。县里刚遭过疫,元气还没养回来。孙儿人在南京,心里老悬着。”

朱元璋沉默了一瞬,道:“行。你是个有担当的。”

他目光落在那两个媳妇身上:

“你们呢?跟着他去顺义?那地方可比不得南京。冬天冷得透骨,吃的也粗陋。你们都是千金大小姐出身,自幼娇生惯养,受得了那等苦么?”

任氏先开了口:“禀曾祖,小女嫁到朱家,本就不是图着享福来的。”

傅氏接了一句:“孙媳听祖母说过,当年皇曾祖母跟着太上皇行过军,守过城,寒冬腊月为将士浆洗衣裳,酷暑天气为将士操持饭食。孙媳等受的这点苦,算得了什么。”

朱元璋看着两个孙媳妇,拍了拍文堃的肩:

“小子,你成家了,有人愿意跟着你一道吃苦了。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
文堃转头看了任氏一眼,又看了傅氏一眼,只见两人都眼神躲闪,都微微低下头。

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,这两个女子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。

另一边,朱椿府邸后堂,满堂朱紫贵,坐了七八桌。

朱椿把朱标的意思徐徐说了一遍,末了道:

“陛下的意思,人无近忧,必有远虑,咱们弟兄叔侄,不能光图着眼前安然,要多为子孙后代谋划。”

他说完,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,眼角余光四下里看了看。

满堂藩王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开口。

朱高煦坐在角落里,一改平日咋咋呼呼的做派,一声也不吭。朱济熿扯了扯朱权袖子,换来一个白眼。

朱楩舌头舔着嘴唇,两眼似闭似睁。朱桢坐在上首偏位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
过了一盏茶工夫,还是没人接话。朱椿也不催,只静静等着。

终于,湘王朱柏开口问了一句:“十一哥,那…究竟怎么改?”

这话一出,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
朱椿把朱标那两条路说了,末了道:“陛下说了,先拣几家愿意的试上一试,看成效再说。”

又是漫长的冷场。

老二朱樉死了,老三朱棡死了,老四朱棣没来,老五朱橚没到。老七、老八、老十早已死了,老九夭折。

年长的就剩老六朱桢一个。老十三朱桂是从宗人府放出来的。

余下的老十四朱植、老十五朱楧、老十六朱栴都是年纪小、资历浅的。

济熺、允炆、尚炳这些侄子辈的,更加不敢站出来接这个话。

这一切本在预料之中,朱椿又端起茶盏.喝了一口,默默叹息一声,心说:

“都说皇家家大业大,可皇家的难处又有谁知道呢?老大的顾虑绝非空穴来风,可兄弟们的顾虑也各有各的道理。”

乾清宫里,朱桢、朱椿一走,西暖阁一下子就静了。朱标好半天没有开口。

朱允熥守在一旁,见他面色不对,正要问,朱标忽然道:“允熥,你说,你那些叔父,会不会觉得朕容不下他们?”

朱允熥道:“父王何出此言?”

朱标长叹一声:“朕说要改宗藩,他们就算嘴上不说,心里多半在掂量,老大这是不是嫌咱们这些人碍事了,要拿咱们开刀?朕越想,越觉得这步棋走得急了,要不还是算了吧?”

朱允熥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,只道:“这事连爹都办不成,儿臣与文堃何德何能办成?”

朱标无言以对,是啊,天底下的事十有六七是坏在乡愿二字上的,都想当老好人,都怕得罪人,于是因循守旧,于是得过且过。

等到积弊已深,无可补救时,天下土崩瓦解,所有人玉石俱魂。

朱允熥又道:“父皇这是在为子孙后代谋福。这事迟早要办,晚办不如早办。若等宗禄把朝廷拖垮的那一天再动手,那就不是改不改的问题了。”

朱标摇了摇头:“长远道理,谁都知道。可人人都爱眼前安逸。

自古及今,但凡改制,皆难于上青天。朕是怕事未办成,反惹下一身骚,让外人笑话我们朱家窝里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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