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三章 墙裂药寒(1 / 1)

“开炮!”

嗓音发哑,朱敛喊着,亲兵转身狂奔,药包被炮手塞进炮膛,两手黑油糊满。

侧炮齐动,宝船开火,石弹越过暗海,赵百户倒下的礁面却照不到。

“用链弹,打水,打浪,给粮船照出白线。”

炮长咬紧牙,链弹被送进膛里。

链弹本该撕帆,如今拿来砸水,射程短,落点乱,若打偏到粮船前路,更要添祸。

可湾口只剩百步,没人再问稳妥不稳妥。

第一发链弹飞出,落在礁线外侧,两截铁丸拉着链子,水白被掀起。

南礁尖角露出,头船船老大看见了,嗓子全劈了。

“北舵!拖锚别松!”

第二船来不及改向,船头偏着压上。

“还有八十步,后头压上来了!”

礁上还有赵百户,身子伏在火油里,裂桶往外淌,礁背铺满黑亮油光。

岸后佛郎机正在装第二发。

快船从浅滩外折回,郑芝龙船头黑油未干,隔水冲宝船大喊。

“皇上,俺冲过去接火!”

老船主抬脚便骂。

“你那快船吃水深,进南礁水口,底板早给石牙啃碎了!”

郑芝龙一拳砸在船栏。

“就他娘干看着?”

右臂抬起,赵百户摸了两下没摸到火折子,掌心按进礁缝,抓出碎石和火油。

随后,燧发枪被他摸出腰间。

枪管在礁石上一磕,火油顺着管身流进扳机缝里。

翻过身,他胸口朝天,血从唇边淌到耳后。

“破铜烂铁,今儿给老子争口气。”

宝船离的远,听不清。

枪口被他抬起,顶在下巴底下,朱敛却看见了。

“他要干什么?”

粮院后巷里,海上的炮王承恩听不见。

沙墙堆到人肩高,湿沙封住药桶外沿,潮水从第三道闸缝送进盐沟,火根被压住,墙根却开始渗水。

手掌摸过外圈木桶,王承恩蹲在边上。

桶身发寒,盐沟腥味从木板里钻出,扎着掌心。

“把外层沙袋挪开两袋,别全挪,留住墙腰。”

小太监刚伸手,守将便拦住。

“王公公,沙墙一松,火气窜回来,药桶可就彻底玩完了。”

王承恩卷起袖口,盯着桶底水印。

“完不完,摸了才算数,别光在那儿瞎白呼。”

两袋湿沙被拖开,墙根露出窄缝,黑水渗出,带着盐沟泥味。

弯腰一闻,守将脸色骤变。

“是海水。”

王承恩没接话,指尖沿桶底摸去,停在一处凹痕上。

海上,朱敛正要下第二道炮令,抬起了手。

礁顶上,扳机被赵百户扣下。

第一下,枪机空响,两点细火被燧石擦出,立刻被风卷灭。

船头有人痛骂,半截刀被郑芝龙拔出,又塞回鞘里。

“再打,你倒是再打啊!”

赵百户也骂娘,血沫堵在喉间。

“登州兵不吃白饭。”

第二下,枪机卡住。

碎石硌进掌肉,枪托往礁面狠磕,扳机总算回位。

岸后佛郎机炮口又亮起。

宝船链弹抢在前面落在炮位前,海水扑上岸石,炮弹偏出半尺,擦着赵百户脚边飞进海里。

朱敛的嗓音劈开炮烟。

“再给他来一发!”

装药装到手抖,炮手把药包塞歪,一巴掌被炮长抽过去,炮长扑上去拿通条捣实。

粮船头队已到礁前五十步。

擦过第一块暗礁,头船船腹传来磨响,木屑浮上水面,船老大死命拍打舵杆。

“别停,谁停谁他娘死在口子里!”

第二船紧跟切北。

第三船被尾浪拍偏,船首朝南礁滑去。

血味在朱敛喉间涌起。

“赵百户,点起来啊。”

礁面上,第三回扳机被赵百户扣下。

火门喷出短火,贴着下巴冲上去,浸透火油的衣襟被火焰吞住,沿胸甲缝隙爬满手臂,背脊,头盔边沿全着了。

礁顶彻底亮了。

开始是人形一团火,随后火油顺石缝烧开,裂桶里的油也被引着,红光贴着礁背铺出去,南礁水线被照的清清楚楚。

佐须湾口喊声直掀而起。

“看见礁了!”

“往北压!”

“撑篙顶住,千万别让尾巴甩回来!”

贴着火光边缘,第三船擦过暗礁,船侧护板被石尖磨开长口,棉被和木楔被水手抱着往里堵,半截身子全泡在舱水里。

跟着火线改舵的,是后队船只,散乱灯影慢慢拉直。

宝船上静悄悄的,没人欢呼。

站在栏杆前,朱敛看着那团火在礁顶挣扎一下,又挺起半截。

赵百户没再爬起。

可火还在烧。

甲板上跪着老船主,额头磕的木板直响。

“过了!头三船过了,后头难道跟不上?”

郑芝龙快船上,海盗出身的老水手摘了帽,都没吱声。

朝佐须湾行了半礼,血手被朱敛抬起。

“传令,登州粮船入湾后,提早开赵家那七船,粮袋不许短一斤。”

军医扑过来,抓着绷带往他腰上缠。

“皇上,再不止血,臣真要背黑锅了。”

由着他缠,朱敛眼还盯着湾口火光。

“背着,朕还没倒下呢!”

话音刚落,传骑从粮院方向冲来,人未到船下,喊声就到了。

“王公公急报,后巷沙墙渗海水,药桶发寒!”

朱敛猛转过头。

佐须湾火还亮着,粮船一条条入湾,西港粮院的火药桶却发寒。

两头都死咬着命。

军医肩头被他按住,借力站稳。

“传王承恩!沙墙不能塌,药桶不能湿透,快去查水从哪来。”

翻身上马,传骑往回跑。

粮院后巷,外圈药桶已被王承恩挪开半尺。

桶底木板比桶身更寒,水印从底箍往上爬,旁边麻绳吸满盐水,一捏往下滴。

提刀站在墙边,守将后背死死顶住沙袋。

“公公,潮水从闸缝走盐沟,按理渗不到这儿。难道墙根底下有旧渠?”

膝盖蹲的发酸,王承恩伸手探向桶底。

木桶底沿藏着块旧泥封,糊着粮灰,看着和仓底泥没差别,指甲一抠,细麻露了出来。

他没急扯,耳朵直接贴近地面。

盐沟火根还有低响。

沙墙另一侧的水在挤压,药桶底下却传来丝丝嘶声,地底有东西在拉扯着麻绳。

王承恩一抬头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
“火把怎么不拿远点?”

小太监愣住。

“公公?”

火把被王承恩一脚狠狠踹开,落进湿沙里面,冒出阵阵白烟。

“拿远,你丫耳朵长毛啦?”

守将声音也变了调。

“全退三步,桶别碰翻!”

两根手指捏住泥封边缘,王承恩往外剥开半寸。

泥灰裂开,桶底露出的难道只有火药粉?

一根浸过油的细细引线,从药桶底下钻出,穿过木板缝,直扎地底。

悬在半空里,王承恩手指颤着,只挤出三个字。

“别动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