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四章 炮台血影(1 / 1)

“别动它。”

王承恩两指夹着泥封边,另一只手摸向腰牌。

守将刀尖垂在沙袋旁,没敢再挪。

火把被小太监抱到巷口,雨水顺檐角砸下,火苗被风刮歪。

王承恩盯住桶底那根油线,鼻翼抽了抽。

油味不重,外头裹着盐泥,藏的细。

要不是海水渗进来泡软旧泥封,这根线能一直躲到炮台开火。

“缇骑呢?”

巷口应声。

“在。”

王承恩扯下腰牌,塞进守将怀里。

“锁粮院前门!谁搬桶,砍手再说,问名不迟。”

守将喉结滚动。

“公公,炮台还等着火药用呢。”

“干等着!”

王承恩起身,膝上泥水往下淌。

“线从药桶底下牵走,牵到哪儿去了?咱家去看看。”

小太监急道:“公公,这线不剪断?”

王承恩跨过湿沙。

“剪断干嘛?埋线的狗杂碎早跑了。”

因为走出了后巷,雨点砸在帽沿上,他抬眼看向西港炮台。

炮台火光一明一暗。

三号炮位离粮院最近,炮口朝西港正门,今日若炸膛,旁边两门炮和弹药棚都得完犊子。

“备马。”

马被缇骑牵了过来,王承恩翻身时腰间打滑,险些跌下鞍。

旁边伸手来扶,被他一肘撞开。

“扶什么扶!咱家还没老到要人抬的地步。”

十几骑冲出粮院后巷,泥浆溅上马腹。

王承恩没传圣旨,也没让人去炮台报信。

刚到西港炮台下,他只甩出一句。

“上马道锁死,下马道封口!敢喊的堵嘴,敢跑的斩腿。”

缇骑分两拨行事,一拨贴石阶上行,一拨绕向炮台背坡。

守门军卒刚抬手,腰牌已被顶到眼前。

“西厂办差。”

后头的同伴被按到墙上,刀背抵住后颈。

王承恩从他身边过去。

“别嚷!嚷出一个字,咱家把你舌头钉炮车上。”

三号炮位正忙着装填。

炮长蹲在炮尾边,通条压到一半。

副百户站在药箱旁,左手按腰牌,右手抓油布包,冲两个炮手低骂。

“装快点!海上还等着呢。”

王承恩停在炮位口。

棚内硝烟味混着油灯味,雨水从棚外拍进来。

“副百户王顺?”

那人转身。

“谁叫本官?”

册子被缇骑百户翻开,指尖点在编号上。

“腰牌戊字七十九,去年调西港炮台,三号炮位副百户。”

王顺瞥了册子一眼。

“炮位正装药呢!误了皇上军令,谁担得起?”

王承恩抬手。

两个缇骑扑上去,一人扣肩,一人夺刀。

王顺没挣扎,只咧嘴笑。

“居然查到这儿了?”

炮长愣住。

“王副,你嘀咕啥呢?”

王顺右脚往旁边一勾。

油灯架子翻倒,灯盏撞上炮架,灯油泼开,火星滚向地上的发射药袋。

因为来不及喊,炮手整个人扑过去,拿身子死死压住药袋。

两点火星越过他肩头,直奔炮尾火门旁的散药。

王顺脖子前探,牙齿全露。

“大和神风,送你们全上天!”

王承恩扑了出去。

袖袍直接扫过火星,布料吃火,半截袖子烧起。

人落到炮尾旁,胸腹压住火门前的引线和散药,双手贴地,把余火扣在掌底。

烧布味钻进鼻腔。

王承恩咬住牙,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
“剁了他!”

缇骑的刀落的乱。

第一刀砍偏,劈在王顺肩胛上。

第二刀剁进后颈,笑声断了半截。

因为通条换成了腰刀,第三刀由炮长砍出,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,他索性双手握柄死命往下压。

炮位里只剩喘气声。

药袋没着,炮尾前的火也被王承恩压灭。

小太监冲进来,眼泪鼻涕混着雨水往下掉。

“公公,公公你的手!”

王承恩翻身,右掌皮肉卷起,衣襟还有火点。

他看也没看,抬脚踹过去。

“尿呢!赶紧撒。”

小太监傻在原地。

水桶被炮长抓起当头泼下。

水浇到王承恩胸口,热烟窜起,呛的他连咳了几声。

他伸手指着王顺尸首。

“搜身。”

缇骑扒开王顺腰带,翻出一枚小木牌,背面刻着三叶葵纹,纹路虽被刀刮过,仍能辨出形状。

炮长跪下去,脑门贴着湿石板。

“公公,末将真是瞎了眼,竟和这狗日畜生共事半年。”

王承恩左手撑着炮架坐起。

“瞎眼能治,装瞎只能等死。”

炮长不敢接话。

王承恩指向炮膛。

“赶紧卸药,查炮。”

炮手抖着手去拆药包。

发射药袋外皮焦了两处,里面倒是还干着。

火门旁散药被水冲成黑泥,顺石缝往下流。

缇骑百户蹲在火门边,用银签往里探,进去半寸便卡住。

“公公,里面堵着了。”

王承恩拧了把湿袖,右掌碰不了东西,只能用左手接过银签。

“别硬捅,往外勾。”

银签尖头刮住里头物件,慢慢往外带。

因为怕火星,炮长把油灯换到远处,拎着灯笼靠近。

火门口露出黑黑一截。

那东西沾满火药灰,边缘却不是药渣。

缇骑用镊子夹住一拉。

一枚断开的生铁楔子掉进铜盘。

铁楔只有拇指长,截口新鲜,外头磨的圆滑,刚好能塞进火门,死死卡在药气最冲的地方。

炮长盯着铜盘,嗓子发干。

“这要是点火……”

没人接话。

雨声从棚外拍进来,铜盘里的铁楔被水滴敲的轻响。

刚才要是开炮,火药气冲不出去,整门炮会从尾部裂开,铁片卷着炮栓和火门碎块倒飞,炮手、炮长、旁边推弹的人,一个也逃不开。

铁楔被王承恩捏起,烧坏的掌心碰到铁面,手腕抽了一下。

他没松手。

“去传宝船。”

缇骑百户抬头。

“报什么?”

王承恩把铁楔死死摁在王顺那块木牌上。

“报西港三号炮位,副百户王顺通敌!火门藏楔,欲以炸膛毁台。”

“再报皇上,三号炮位查出一枚,别处也未必干净。”

话音刚落,炮台下马道传来短促哨声。

一个湿透的军卒被负责封口的缇骑拖了上来。

军卒腰间挂着三号炮位备用火绳,鞋底粘着粮院后巷的黑泥。

王承恩看了他一眼,又看铜盘里的生铁楔子。

“问话。”

缇骑百户一把掐住军卒下巴。

“谁让你往下跑的?”

军卒牙关打架,眼珠乱转。

“我,我就是去取药。”

王承恩伸出烧伤的右掌,把生铁楔子递到他眼前。

“取这破玩意儿?”

军卒腿一软,膝盖砸在石板上。

同一刻,宝船方向的传令火灯亮了三下。

雨幕里,火灯红的发暗。

王承恩抬头看去。

朱敛该收到消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