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五章 铁楔锁雷(1 / 1)

“火门藏楔?”

朱敛坐在宝船舱门旁,腰上绷带换了一半,血顺着布缝往外渗。

手捏着药粉,军医顿在半空。

传骑跪在甲板上,雨水顺着盔沿滑过鼻尖。

“王公公亲自查的。三号炮位副百户王顺这王八蛋通敌,撞翻灯想烧火药,被缇骑砍了,炮里掏出了生铁断楔。”

朱敛伸手。

传骑双手把油布包高举过顶。

一把扯开油布,郑芝龙立在旁边,里面的铁楔当啷滚落木板。

老船主看一眼,背心全被冷汗浸透。

“火门塞这玩意儿,一点火就是炸膛裂炮啊。”

朱敛拾起铁楔,拇指蹭去外层火药灰。

断口新,磨痕细,干这事的必定懂炮。

外行只会往药里掺湿沙,内行才知道堵火门这招最毒。

“西港主炮要是炸了,海口可就全空了。”

铁楔被朱敛丢回油布。

“外头那帮人等的就是这个?”

郑芝龙眼里布满血丝。

“江户近卫干的好事?”

朱敛没接话,抬头盯住西港正门外的雨雾。

潮声变大。

佐须湾口刚进完粮船,西港这边潮水跟着顶上来,浅滩水线抬高,重船完全能进。

既然对岸早布好船,只等炮台炸膛,就要趁乱直插。

“传令西港。”

朱敛扶住船栏站直身,手被军医急忙拦住。

“皇上,伤口还没缝合啊。”

天子剑鞘挑开军医的手。

“肉烂了能缝。港门被破了你拿什么堵?”

军医嘴唇动动,终究没再拦。

走到舷侧,鬓发被雨水打湿,血顺着朱敛的绷带滴落甲板。

“把炮台彻查一遍。火门,炮尾,炮栓,一处都不能漏掉。”

传令兵应声欲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朱敛叫住他。

“别惊营。”

反应过来,郑芝龙一巴掌拍在船栏上。

“装作三号炮位报废了?”

朱敛瞥他一眼。

“让王承恩换备用炮管。坏炮位外面摆上湿草破甲,扎几个假人,弄个黑灯照着,给对岸好好开开眼。”

老船主骂骂咧咧。

“这招够损。”

天子剑被朱敛一把拄在甲板上。

“对付这群阴货,得让他们乐呵乐呵。”

命令层层往下传。

西港炮台悄无声息。三号炮位的尸首被拖走,地上撒沙子一盖,血水顺着雨沟冲刷下石阶。

王承恩坐在炮位边,烧伤的右手泡在冷水盆里,左手翻阅炮台名册。

查完一门炮,他用炭笔在册上划掉一个。

换备用炮管时,四个炮手累的满头大汗。

炮管死沉,滑轮又被雨水泡胀,绳子磨的发响。

王承恩抬脚踹翻绳墩。

“谁都不许偷懒。换新绳子,那旧绳留给王顺上坟用。”

炮长不敢吭声,带人把备用炮推入位。

外头,湿草堆成一堆。

草人披着破甲,歪七扭八倒在炮位边。黑灯挂在半塌的炮棚下,墙面被烟气熏的发黑。

从远处海面望来,这就是炮台出了天大的乱子。

缇骑百户提着第二枚铁楔走入。

“公公,五号炮里也掏出来了。”

册页被王承恩合上。

“人呢?”

“五号炮位火工跑了,册子上叫刘七,宁海卫人,三天前才换的班。”

王承恩舔舔干涩的嘴皮。

“锁拿家眷,细查同班的。把那狗命留着别砍头。”

缇骑百户顿了顿。

“公公真不杀?”

捏着湿布缠住右掌,王承恩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死个王顺够给外面做戏了。刘七这畜生留个活口顶大用。”

炮台背坡传来三声短哨。

王承恩站起身,走向望口。

雨雾弥漫,海面压过来一排黑影。

起初零散,越逼近排的越密。

桅灯蒙着油布,仅透出一条光缝。船头破浪前行,吃水极深,船身沉重。

站在宝船上,平户老船主后槽牙咬的咯咯直响。

“关船真敢来啊,挂的真是三叶葵大旗。”

千里镜被郑芝龙一把夺去。

镜筒里,几十艘重型关船借着潮水猛冲。前阵挤成厚厚的大片,躲避暗滩的缝隙都省了。

这根本不是试探。

这群王八犊子咬死西港打不出重炮。

朱敛立在船头,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。

“通传各炮位。备好火绳,全都不许亮炮火。”

传令兵脸绷的惨白。

“皇上,敌船进了浅滩外线了。放太近了,炮台那头不好调角度啊。”

朱敛死死盯住海面。

“放进来打。”

郑芝龙压低嗓子骂娘。

“松平信纲这老狗敢把船排这么密实。纯是拿命赌咱们炮台废了啊。”

朱敛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被暴雨声盖住大半。

“他算是赌对了。”

郑芝龙猛的转过头。

朱敛继续说。

“若王承恩慢了半步,三号炮台一炸,五号跟着炸。西港正门真就叫人端了。”

雨点砸在甲板血迹上,血水化成薄红。

“可他这盘算到底没赶上趟。”

宝船旗灯骤亮。

西港炮台的黑灯按着约定闪了两下。

外海关船前阵陡然提速。

劈开浪尖,重船的弓橹手挤在船舷内侧。火绳全藏在油布底下。

船队中央,最大那艘安宅船挂起三叶葵大旗。暴雨把旗面拍在旗杆上,依旧能辨出图腾纹样。

郑芝龙把千里镜递向朱敛。

“看主帅船。”

朱敛没有伸手接。

“让他往里进。”

他抬手指着炮台方向。

“六门备用炮上满实心弹,按着别开火。把前阵放过标杆再说。”

盯着潮水,老船主嘀嘀咕咕。

“再放近二十丈,侧面水流能把他们往北面推。咱们直接干船腰。”

朱敛颔首。

“截断前阵,转头干主船。”

传令刚递出去,桅杆上的瞭望兵喊破了音。

“前头还拖着船呢!”

郑芝龙把千里镜顶住眼窝,手背上的雨水横流。

浓雾里,两艘福船被粗绳死死栓在关船阵前。

船帆被绞断,只剩光秃桅杆。

甲板上黑压压全是人。手反绑着,背靠背捆死在舱口和栏杆边。

有人套着大明百姓的短打,有人脑门上勒着渔家头巾。

孩童的哭嚎声隔着雨雾飘来。断断续续,很快被海潮声吞没。

郑芝龙手里捏着的千里镜往下一沉。

“直娘贼的。”

眼角重重一抽,朱敛巴掌死死捂住伤口,血迹顺着指缝狂涌。

瞭望兵依旧在扯着嗓门吼叫。

“粗绳连着大阵。那是肉盾福船啊,给顶在最前头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