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怎的,在“易之”这两个字落进耳中时,了缘身体莫名一顿,一阵发麻的感觉自全身上下开始游走,许许多多他本以为自己彻底遗忘的记忆碎片,就在这一瞬间如涨潮般涌了上来。
恍惚中,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少年时的爱而不得,远远地望着“她”嫁作他人之妇;又看见青年时的自己,竹杖芒鞋轻胜马,也曾想过求一个功名;再后来遇见一位面容模糊的女子,与其相识相守,偌大的万家灯火中,终于有他的一盏了。
他试着想要去抓住那些画面,却怎么也看不真切,只记得新婚之夜,他从边关带回一对玉簪,亲手递到了她手里。
那簪子不值几个钱,可她接过去的时候,却笑得很是开心。
记忆停在了这一幕,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卡住了,还来不及展开,边关的战事又起了——
新婚第二日,他又挂帅出征,临行前,他许诺,再回来时,必定是桃花绽放的季节,那时,他们再去看十里花海。
说这句话时,她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去。
只可惜,她始终都没有等到他回来,那场桃花雨她等了很久,久到花开花落了许多次,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她等了多久,只这样一直的等啊等......
了缘愣在了原地,渐渐地,这些记忆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卷,那原本模糊的面貌也渐渐清晰,凝聚成了一个他本不该遗忘、本应朝思暮想的清秀容颜。
了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愧疚!
两行浊泪穿过风霜,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他缓缓转过身,颤巍巍地望向那个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影——
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清秀俊丽的模样,可他望着她,却像是怎么也看不够。
这一眼,带着不安和眷恋,似是要穿过万年的时光,只为把她的面容牢牢记住。
“是我”,了缘的声音沉了几分,像是有太多的话被哽在了喉咙里,但最终,所有的叹息都汇成了一句:“晏如,我回来了。”
话音乍落,唤情天的气机毫无保留地从他体内铺开。
这股气势瞬间掀起一阵狂风,吹落了谢府门匾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,也吹得定虚子不得不眯起眼睛。
“镇魔殿?”
了缘,不,是谢竹,缓缓转过身来,注视着定虚子,眼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沉沉的平静。
“谢某倒是不知,我这谢府何时成了人人都能欺上门来的地方了?道门趁我不在,便上门欺辱我发妻?这便是道门的行事风格?那改日,谢某倒是要亲自上龙虎山,好好问问天枢子了!”
在张晏如那一声“易之”落下的瞬间,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,大梁的兵马大元帅,谢竹,谢易之。
桃花寺里的了缘和尚也是他,不过是拾起了前尘往事罢了。
这么多年未曾归家,昔日谢府的辉煌早已不在,那年种下的桃花亦未盛开,唯有佳人仍在等着。
他心里有愧呐!
当年边关一战,他伤到了头,丢了记忆,辜负了一心等他的人。
如今再归来,看见的却是这般凄凉景象,他如何不怒?
帝王一怒,伏尸百万,而他谢竹不过是一介匹夫,匹夫一怒则血溅五步!
他平静地望着定虚子,一缕杀意从他眼底一闪而过。
许是感知到了那股杀意,定虚子脸上的从容终于碎开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里多了一丝颤音:“不,谢帅,你不能杀我!我乃镇魔殿——”
只可惜,心意已决的谢竹根本未曾理会他的求饶,唤情天的气机瞬间灌注进谢竹背后的铁棍上。
那棍子无人催动,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,只“锃”地一声飞了出去,朝着定虚子简简单单地砸落下去。
定虚子只眼睁睁看着那根棍子落下,脚却一步也迈不出去。
不是他不想动,而是他发觉自己根本动不了。
铁棍飞出的那一瞬,他周身空间便被凝固住了,像被压缩成一块只容他一人落脚的方寸之地,任由他如何催动道门术法,也挣不脱那一步的距离。
“不——你杀了我,道门不会放过你的!”
铁棍当头落下,定虚子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,只伴着一声嘶吼,在原地炸开一朵血花,随即消散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奇怪的是,在他消失之后,后院那棵枯了多年的桃树,却忽然开花了。
做完这一切,谢竹也没有去理会定虚子临死前留下的那句威胁。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人儿身上,却像是有些不敢去看。
多年过去,她的容貌早已苍老,可在他眼里,她依旧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、不谙世事的少女。
岁月催老了容颜,唯有那颗相知相守的心不曾变过。
张晏如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,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这一刻,所有岁月沉淀出的雍容威仪都褪去了,她像是又回到了少女之时,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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