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1章 花雨落尽故人辞(1 / 1)

后院那棵枯了多年的桃树,此刻开得正盛。

谢竹抱着张晏如坐在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。

红里透白的花瓣落了满身,有几瓣粘在张晏如鬓边灰白的发丝上,他没有替她拂去,只低着头,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
张晏如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,每一次呼吸都拖得很长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尽所有力气,才打捞上来的。

可她仍保持着笑意。

易之。

“这后院的桃花,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我都以为再也等不到了”,她顿了顿,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攒起来,“可今年的桃花……我总算等到了。”

谢竹喉结上下滚了一遭,声音如同从砂纸上磨出来的:“明年、后年、年年,我都陪你看。”

张晏如轻轻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似是连摇头的力气都要省着点用:“不用年年。”

她抬起手,指尖颤颤地摸索着,终于够到了他的眉骨。

那里有一道旧疤,从左眉尾一直斜到太阳穴,若当年那一刀再深半寸,他就回不来了。

“你离开的那几年,”她慢慢地说,“我每天都会想,你回来时,脸上会不会多一道疤……”

她又笑了一下,“果然多了。”

谢竹攥住她的手,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。

这双手早已不复当年的柔软,指节粗大,掌心里全是这些年浆洗衣裳、洒扫庭院磨出来的茧子。

“晏如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近乎听不清了。

“别说话”,张晏如打断了他,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“让我再多看你一会儿。”

院子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穿过桃花枝桠的声响,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。

谢竹没敢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散了她最后的那一缕气。

她就那样看着他,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——

像许多年前,他骑着高头大马从边关回来,在城门口远远看见她时,她也是这样笑的。

那时她梳着双髻,站在人群里,踮着脚尖朝他挥手。

如今她躺在他怀里,白发散了一肩,脸上全是岁月的沟壑。

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模样。

他低下头,把额头轻轻抵在她额上,像是要把她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都听完。

可她没有再开口,眼角的弧度还在,正在慢慢地、极轻地合拢,如一扇门被风合上了。

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,落在膝边,指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磕在了青砖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是一根簪子。

玉质的,不值几个钱,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圆润发亮,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许多年。

谢竹低头看着那根簪子,再也忍不住,一滴泪砸在簪身上,顺着玉的纹理滑下去,渗进她掌心的纹路里。
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把她的身子往怀里拢了拢,像拢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
花雨还在落。

谢竹坐在原地未动,桃花从枝头落下来,无声地覆在他肩头。

那棵桃树像是把积攒了多年的力气都用尽了,开得极盛,也极为安静。

风穿过树梢,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他们身上,像是替一树旧年的许诺,合拢了书页。

偏厅里,天色渐暗。

姜云升坐在椅子上,手边搁着剑,目光却落在门口那条通往后院的青砖小径上。

萧若宛站在窗边,一直没有开口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脚步声响起。

谢竹从后院走出来,他走得很慢,似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
他怀中抱着张晏如,用一件玄色大氅裹着,只露出她半张脸。

而她则闭着眼,嘴角甚至还留着那个弧度。

谢竹走到偏厅门口停下,他没有看姜云升,目光一直落在怀中人脸上,声音却比想象中更为平静:

“你既叫晏如一声姨母,叫我姨夫便可。我不会在谢府留太久,你今后有何打算?”

姜云升站起身,抱拳,躬身。

他没有说“节哀”,也没有说“保重”,这些话在谢竹面前都太轻了。

他看了一眼张晏如,声音淡道:“道门如今已经盯上我了,他们靠的不过是以势压人,那我便去毁了道门的势。”

这句话里也有为张晏如报仇的意思,毕竟张姨待他不薄,只是这“报仇”二字,在谢竹面前却始终说不出口。

谢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,这才微微抬头,看了他一眼,语气里没有任何挽留的意味:

“道门在中州立了上千年之久,他们的势没那么容易摧毁,不过凡事总得有个开头。”

他没有解释什么,只是身上那股时隐时现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道门杀了他发妻,他又如何能不去讨一个交代?

姜云升见状,拉着萧若宛的手,又抱拳道:“那便不多打扰了,晚辈这就告辞。”

“不必急于一时,今夜天色已晚,暂且在偏院歇下,明日再说。”谢竹终是开口,留下了二人。

说罢,他又抱着张晏如,一步一步走回那棵桃树下,坐了下来,一动不动,如一尊石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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