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。
翌日清晨,姜云升推开门时,萧若宛已经收拾妥当,站在廊下等他。
她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劲装,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,背着用蜀锦包裹着的银枪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,与昨日躲在门后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姜云升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两人穿过连廊往谢府前院走去,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。
路过那棵桃树时,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。
树下早已没了人影,只剩一地落花,厚厚地铺了一层,粉白交错,像是昨夜那场花雨之后,再也没有人踩上去过。有几片花瓣被晨风吹起,打着旋儿飘向院墙外头。
姜云升在桃树前驻足片刻,弯腰拾起一片花瓣,指腹轻轻碾过,又松手让风吹走。
萧若宛站在他身侧,低声问:“谢竹走了?”
“没有。”姜云升望着后院紧闭的房门,“还在里面。”
说完,他收回目光,大步往前走,萧若宛跟了上去。
到了前院,姜云升脚步一顿,谢竹已站在谢府大门前,正背对着等他们。
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,腰间系着一根深褐色的革带,背上斜挎着那根铁棍,肩背笔直,他往那里一站,整扇朱漆大门都似矮了三分。
听见脚步声,谢竹转过身来。
一夜之间,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,眼底布满了血丝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。
他看着姜云升,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,没有多余的话,只问了一声:“你们要去何处?”
姜云升抱拳行了一礼,答道:“阳翟。”
谢竹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,像是这个地方让他翻出了一段埋在深处的旧事。
随即,他脸上那层紧绷的沉默裂开一道缝,化作一个很淡的弧度。
他笑了一下,“阳翟啊。”
念出这三个字时,谢竹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感慨,又像释然。
他没有追问姜云升去阳翟找谁,似乎是已经猜到了。
姜云升留意到他的神情,没有主动解释,只问:“谢帅要往何处?”
谢竹收回目光,望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际线,声音平淡:“龙虎山。”
三个字轻描淡写,却像一把利刃搁在了桌上。
姜云升心里了然,没有去劝,也没有多问。
谢竹若是连上龙虎山的底气都没有,昨夜就不会干净利落地杀死定虚子了。
沉默了片刻,姜云升正要告辞,谢竹却先开了口:
“阳翟在东,龙虎山在南,前头三十里路倒是同一条官道,便一起走上一段吧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姜云升答应,便迈步走出了谢府大门。
姜云升和萧若宛对视一眼,没有任何犹豫,连忙跟了上去。
三道身影一前一后,踩着昨夜未干的花瓣,走上了晨雾初散的长街。
身后那扇朱漆大门,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,竟是自己合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,终于被关在了那扇门后面。
出了城,官道两旁行人渐稀。田埂上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灿灿地铺向天边。
路边的桃树杏树也都开了花,粉白交杂,隔几步就是一树,风一过便落一阵花瓣雨,洒在行人肩头。
谢竹走在最前面,步子稳而沉。姜云升和萧若宛并肩跟在后面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风把花瓣吹到脚边,三个人踩着满地的春色往前走,谁也没有出声。
走了一个时辰,路旁的景致从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,坡上坡下全是新绿,山脚的溪水涨了不少,浸过石头,水面上浮着几片桃花瓣,顺着水流往东漂去。
谢竹忽然放慢了脚步,侧头看了身后的两人一眼。
却见他们并肩走着,姜云升偶尔侧头低声说句话,萧若宛便微微偏过头去听,有时点一下头,有时嘴角动一下。
风把萧若宛额前的碎发吹乱了,她伸手别到耳后,耳根泛着一点被春风吹出来的红。
谢竹看着看着,步子又慢了半拍。
春光从树梢漏下来,落在前面的两道身影上,这一幕,晃晃悠悠的,让他恍惚间竟觉得有些眼熟。
也是这样的春天,也是这样的官道,油菜花开满了田野,他骑着马,身后跟着一顶青呢小轿。
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,探出头来问他:“易之,路边的桃花开得真好,我们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吗?”
他回过头:“回来时就该谢了,明年再看吧。”
她就笑啊,把帘子放下去,过一会儿又掀开,指着远处说:“那一片杏花开得也好,你看你快看!”
就这样,一遍又一遍,他看了一路的花。
谢竹眨了眨眼,春光晃了一下,眼前的画面又回到了官道上。
前面两道年轻的身影还在走,风还在吹,花瓣还在落,只是故事却已经换了主角。
他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道:“你们二人的身份,一个前朝皇室,一个天策府孤女,若想走到一起,往后的路怕是不会太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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