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花马车驶出阳翟那日,张晏如只说了两句话:
一句“此刻心上滋味,需记清了”;一句“日后若遇难关,可再来此处”。
姜云升踞坐在石阶上,春深日头筛过篁影,碎金似的在膝上摇晃。
他当时未曾参透张晏如那副远望窗外的淡漠神色,只当是寻常叮嘱。
而今方知,她当日话中份量,全沉在未言处——
分明是提前替他铺的路。
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,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又按了下去。
青砖凉意透袍沁骨,他已在此滞留了三日。
头日扣过三声铜环,门内寂然,他便拣了阶前这一块青石坐下;次日起雨,他衣袍吸饱水色,萧若宛则擎伞立在一旁;今日晴光泼下,照得门前丛篁碧透,竹叶边缘泛着薄亮。
萧若宛倚墙而立,伞尖坠地,既不问何时开门,也不问要等多久,只安静地站着,偶尔偏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。
铜环被晴日焙得温热,狻猊吞口的錾纹根根分明,与姜云升记忆里无二。
三日内,门内不闻响动,没有脚步声,没有咳嗽声,就连灶烟也未见一缕。
这宅子若是不悬匾额,瞧去倒像是一座空榭。
可姜云升知晓里面有人,须发如雪的老仆、容颜素淡的妇人,还有那两个进退有度的孙辈,全在这道门后。
只是不愿见自己罢了。
他也不怨,当初能入此门,无非是张晏如的面子罢了,如今张姨不在了,他姜云升一个无根无凭的后生,凭什么叫这家主人开门见客?
谢竹说得对,只认人不认门。
可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。
日头攀至中天,竹影缩成一团,蜷在他靴边。
姜云升自怀中摸出干饼,掰半递与萧若宛,自个咬住另外半月,缓缓嚼着,目光始终钉在那扇门上。
萧若宛接过饼,也不急着入口,先望了他一眼,才挨着他坐下,将半块饼掰作更碎的屑,一小撮一小撮送进嘴里。
“你猜几时会开门?”她问。
姜云升咽下饼渣,顿了一顿:“快了。谢帅说过,她见不得人在她檐下饿着冻着,这是第三日了,她该坐不住了。”
萧若宛唇角轻启:“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。”
“张姨教的。”
姜云升嘴角微微牵了一下,那弧度刚起便落了回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拽住了。
萧若宛不再多问。
两人并肩坐在春午的石阶上,风自篁梢穿下,沙沙如细浪,偶有货郎隔巷拖长了调子吆喝一两声,衬得阳翟午后静得发空。
日头从当顶一寸寸往西滑,竹影又从靴边一寸寸拉长,堪堪攀上门坎——
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姜云升脊背微微一紧。
这咳音极轻,像是喉间刻意掖着,可空寂了三日的宅子里,随着这一声落地,竟显得格外清晰。
紧接着,门轴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,黑漆门扇裂出一条缝,仍只一指宽,堪堪容一眼窥外。
门缝里那双眼似乎比往日更浑浊了,却在姜云升脸上停了更久,然后又挪向萧若宛,最后落在他那件沾过雨、蹭过尘的袍襟上,定住了。
“晏如那丫头”,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,“当真走了?”
姜云升起身,拍去袍摆的灰,抱拳躬下去:“张姨走前,曾替晚辈来叩过门。三日前晚辈来过,当时话未能说清。今日补上——张姨于五日前走的,走时提到过前辈。”
门缝里静了一息。
“她提我做什么?”
门缝里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说,日后若遇难关,可再来此处。”
门后那只眼合了合,再睁开时,眼尾的褶子堆得更深了。
进来吧。
门开了。
老仆躬着腰站在门后,灰衫如旧,须发皓白,脊背弯下去一截,可那双看姜云升的眼,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东西。
“夫人在东院花厅”,他侧身让路,嗓子哑得像砂石磨过,“只你一个人进来。”
这话是冲着萧若宛说的。
萧若宛未争半句,亦无愠色,只一点头,退后一步,拣了阶上青石坐下,脊背挺直,背后银枪敛得不见痕迹,目光平平地望住巷口那片春光。
姜云升看了她一眼,见她神色从容,便不再迟疑,随老仆跨过门坎。
门内光景与年前分毫不差。
庭院坦阔,灰方砖墁地,缝线笔直严整。老松数株,枝干虬曲,石桌石凳依原样摆着。
廊檐探得低,旧漆剥落处露出的木纹粗砺如刀凿,松针簌簌,风过时细响从头顶筛下来,与记忆里的声音叠在一处。
老仆引他穿过回廊,至东院花厅。
门已敞开。
厅中陈设素净,正中一张紫檀长案,案上青瓷瓶里斜插一枝残梅,花已谢了大半,只剩枯瓣悬在枝头,风一拂便落,拂了满案。
那妇人端坐在主位上,仍是那身石青襦裙,外罩鸦青半臂,通身不缀一物。
一岁过去,她容颜未改,素淡如旧,唯鬓边多出几缕银丝,像是这一岁里,她比旁人老得更快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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