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3章 女儿心思最难猜(1 / 1)

阳翟的春末已染上了几分初夏的暑意。

日光自竹叶缝隙间漏下,在东院花厅的窗纸上投出细碎摇曳的光影,空气里浮着青草与松脂混在一处的清苦气味。

几案上那枝残梅已被撤去,换了一瓶新折的栀子,白瓣绿萼,于青瓷瓶口簇作一小团干净的雪。

萧若宛坐于厅中客位,腰背依旧挺直如初来那日,眉间那股初临的紧绷却已松了许多。

她在阳翟住了数日,与妇人同席而食、对坐叙话,那些身份之间的隔阂便在晨昏之间一层层磨薄了。

起初她只隐约觉着,这妇人举止间有一种寻常门阀夫人所没有的气度,谈吐间不经意流露的见识与格局,绝非单凭门第能养出来的。

直到第三日夜里,妇人沏了一壶老茶推到她面前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可知道,你是头一个让本宫沏茶的后生。”

本宫。

萧若宛端着茶盏的手当即顿住了。

她望着对面那张素淡清冷的面容,脑海中翻涌出许多被自己忽略的细节——

那通身的做派,那不经意间称谢府为“谢府”而非“澶丘谢家”的疏离语气,还有那日在谈及梁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、不同于常人的动容。

“您是……”萧若宛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。

妇人,不,刘韶因放下茶盏,目光平平地望着她,嘴角那一丝弧度淡得像夜色里最后一线月光:

“我是刘帝己的皇姑母,也是上代梁帝的亲姊。”

花厅里静了一瞬,萧若宛缓缓放下茶盏,起身,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拜见长辈的礼。

刘韶因未避,受了这一礼,待她直起身来,才抬手示意她重新坐下。

自那一夜之后,两人之间的气氛便自然而然地柔了下去,萧若宛不再以“前辈”相称,改唤“祖母”;刘韶因也不再端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,偶尔甚至会亲手给萧若宛添茶,像寻常人家的长辈照拂晚辈一般自然。

这日午后,两人坐在花厅里闲话,窗外的栀子花被风拂动,送来一阵一阵清浅的香气。

萧若宛正低头翻着一卷旧书,刘韶因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盏,起身行至她身旁,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,这动作极轻,像生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
萧若宛微微一怔,抬起头来,正对上刘韶因那双沉静中透着慈柔的目光。

你父亲之死”,刘韶因的声音比往日轻了几分,“谁都没有料到。”

萧若宛的手指微蜷了一下,书卷的页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她没有说话,可眉间那一丝骤然收紧的痕迹已然说明了一切。

“若他的死讯传出”,刘韶因的手缓缓落回身侧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定,“郝连雄绝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幽州必定再起战事,到那时,你那位义兄便无余力顾及中州的局了。”

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萧若宛脸上,似是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该放多重,而这,便是你的时间。

萧若宛终于抬眼:“可我如今手中无兵无将......”

“你手里不必有兵”,刘韶因截断了她的话,“你只需要有一个人,能替你握住那些兵。眼下中州诸侯各怀心思,宣王、明友诚、哪一个都不是轻易之辈。想从他们手里夺取生机,绝非什么易事,至于这条路该怎么走......”

她微微偏头,望向窗外南方天际的方向。

“就得看那孩子能不能平安回来了。”

萧若宛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,屋檐外的天空是一片澄净的浅蓝,连一丝云也无。

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色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,被人轻轻揪了一下。

姜云升。

这个名字在心头浮起来的刹那,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。

萧若宛从来不愿承认自己会为一个人牵肠挂肚,可这几日来,她在廊下踱步的次数越来越多,深夜合眼时脑海中总浮出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,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,朝着北方越走越远,像随时会被那片空旷吞没。

不知如今他是否到了奉天,也不知他是否平安。

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,萧若宛极不愿承认自己担心他,只立刻在心底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来辩解——

姜云升死了的话,许多事便要从头再来;以自己般性子,再寻一个合得来的人不易;她好不容易才觅着一个勉强合眼、又能助自己复仇的人,若折在了皇陵里,往后便要重新物色……

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着这些“由头”,想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。可越压它越往上浮,像一片泡在盏里的茶叶,怎么也沉不到底。

刘韶因站在她身侧,垂眼看了她片刻,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上来。

她未去点破什么,只是又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上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像是方才什么都没看见。

正此时,廊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
平伯躬身立门外,嗓音沙哑地喊道:“夫人,二位公子到了。”

刘韶因放下茶盏:让他们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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