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皇陵门外局中人(1 / 1)

姜云升将帛书贴胸收好,又回头望了一眼二十四座帝陵。

他目光越过太祖陵冢,落在西侧那一小堆新土上。

没有碑,只有一块随手搁上去的扁平青石,石面未刻一字。

但他知道那下面躺着的是谁,那个曾在梁帝寝宫门口与他针锋相对的老太监,那个口口声声喊着“乱臣贼子”欲取他性命、却被梁帝拦下的固执老人。

王忠维。

他想起初见时这老太监拦路的样子,枯瘦的身躯,浑浊却执拗的目光,像一只守着空巢的老鸦。

彼时他觉着这老人迂腐、顽固、不知变通,可如今回头望去,一个能在旧主驾崩后独自折返、亲手将旧主“葬”入皇陵的人,那份执念本身就是旁人及不上的忠诚。

人死恩怨消,他与王忠维之间算不得有什么大过节,那些不愉快如今想来也都淡了。

姜云升在刘帝已墓前站了片刻,抱拳行了一礼,没有多言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

穿过甬道时,两侧青石壁上的幽光依旧如月下清辉般柔和。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
而门外的奉天废墟,依旧是那副荒凉模样。

春末的风从断壁残垣间穿过,扬起细碎的尘土。姜云升眯了眯眼,抬手挡了一下风沙,迈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
刚走出十余步,他的脚步又骤然停下了。

废墟之间、断墙之后、荒草深处,不知何时多出数十道身影。

这些人自四面八方的掩体后缓缓走出,步子不疾不徐,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,只为等他现身。

姜云升站在原地,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。

有身着甲胄的武人,腰悬佩刀;有穿锦袍的文士,手持折扇,神色从容而目光锐利;还有几个披玄色斗篷的,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中,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前头那些人都沉上几分。

他们泾渭分明地分作三五拨,各占一方,彼此之间也保持着警惕的距离,可眼下却有一个共同的靶子——他!

姜云升心头一沉,方才只顾着消化皇陵中那些惊人的讯息,竟从未留意自己从入城那刻起,便被人盯上了。

最前方的是一个着玄铁甲胄的中年武将,面庞方正,颌下短须,腰间挂一柄制式长刀,步伐沉稳有力。

他行至距姜云升三丈处站定,抱拳行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礼,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姜云升胸口衣襟的位置,正是那卷帛书所藏之处。

“这位公子”,武将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久经阵仗之人特有的压迫,“不知如何称呼?”

姜云升没有回答,只平静地看着对方。

他清楚,此刻无论报出什么名号,都改变不了眼前这场面的性质。

这些人既能在他入城时便盯上他,又在他出皇陵的这一刻同时现身,便说明他们早已布好局,只等他踏出皇陵。

武将见他不答,也不恼,只又道:“我等在此地等了两年,公子还是头一个踏进皇陵又活着出来的。”

“不瞒公子说,当年入城之后,我等各为其主,搜遍了整座奉天城,只差把地皮翻过来,却始终没找到那件东西。”

他顿了一下,目光往姜云升胸前又落了一落,“公子能从皇陵中安然出来,想必是寻着了什么吧?”

姜云升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如水:“你们找的是什么?”

武将尚未答话,身后一个披玄色斗篷的却掀了兜帽,露出一张精瘦中年面孔,眼窝深陷,目光阴鸷如鹞。

他笑了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公子何必明知故问?”

“当年梁帝驾崩,入城诸家遍寻不得的,自然是传国玉玺。公子既能从皇陵中全身而退,玉玺想必便在你身上了。”

“我等别无他意”,另一侧一个锦袍文士接过话头,手中折扇轻轻拍着掌心,语气温和得像与人闲话,“只要公子肯将那方玉玺交出来,我等自然以礼相送。”

“宣王殿下向来惜才,公子若愿随在下回蜀州,必得重用!”

“天策府也愿以客卿之位相待”,武将声气沉了沉,“我家公爷最爱结交少年英杰,公子可要想清楚了。”

姜云升站在原处,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搬出各家主公,抛出各色价码,语气一个比一个恳切,姿态一个比一个从容。

可他能感觉到,在这些恳切与从容底下压着的,是与他们腰间刀鞘里藏的铁器,为同一类物事。

他们的话并未挑明,可每一句都在说同一桩事:玉玺交出来,万事好说;若不交,那便休怪他们不客气了。

围拢的人从四面逼上来,越收越紧。

姜云升甚至能看清玄甲武将佩刀鞘上的磨痕;锦袍文士扇面上的题字;那几个兜帽人袖口下屈起又松开、松开又屈起的手指。

他忽然想起梁帝残魂消散前的那句:“人心易变,你自己斟酌。”

可笑的是,他怀里那卷帛书密密麻麻写着的,正有这些人其中一部分的底细。

哪些世家暗中还留着前齐的香火,哪些门阀祖上曾受过齐朝的恩荫,哪些人在深夜里秘密拜过齐朝历代帝君的牌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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