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幽梦的信息又发过来:平日要多晒太阳,切勿劳累,夜半不要去乱葬岗,养魂期间最好别沾女色。还有很多讲究,我要找我姥姥确认一下,等我确认完毕,整理好,发给你。养魂术,非常复杂,三言两语说不清,等我写好一并发给你。
顾寒城逐字逐句地看完。
脑中浮现少女白皙灵秀的面孔。
她小小年纪,却有清幽雅静的气质,如一株空谷幽兰,美得那样特别。
良久,他轻轻退出信息界面。
并没回她信息。
又过了一阵子,他才想起,他开机,是为了给沈天予打电话的。
迅速拨通沈天予的号码,顾寒城道:“天予哥,盛载骞王残魂的玉葫芦,我拿到手时是温的,贴身养了一会儿,开始发凉,戴久渐渐生寒。是我不适合蕴养那玉葫芦,还是别的原因?”
沉思片刻,沈天予回:“骞王残魂在汲取你的能量。”
顾寒城醍醐灌顶,“我明白了。”
沈天予道:“你考虑好,骞王残魂和国煦英魂有区别。蕴养骞王残魂,要比蕴养国煦英魂,受伤害更大。”
顾寒城不假思索,“我已经慎重考虑好了。”
他不做,这事就得秦霄或者楚轩来做,要么是林幽梦。
他身手比这三人好些。
听到沈天予又说:“我也想骞王重新现世,但不建议你蕴养残魂,其中利害,阿珩应该告诉过你。”
“对,我不后悔。”
沈天予沉默一瞬,轻轻挂断电话。
那帮兄弟打他电话,他都不想接。
唯独顾寒城打他电话,他秒接。
顾寒城是他们这帮兄弟中年纪最小的,却是唯一一个让他能生出尊重之心的。
这世上能让他生出尊重之心的年轻人,凤毛麟角。
顾寒城刚挂断电话,手机又响。
是秦霄打来的。
顾寒城摁断,接着关机。
他发动车子,继续朝前开去。
他倒也不算撒谎。
他们考古专业,有个田野考古实习,是考古专业研究生最核心的实践环节,实习地点在墓地遗址。怕家人担心,他借口说在学校研究课题。
他们班下周一才动身,前往远郊之外的墓地进行实践。
他今晚提前赶过去。
握着方向盘,顾寒城脑中又想起林幽梦说的,不能去乱葬岗。
他去的不是乱葬岗,是古墓,应该没问题。
与此同时,秦霄继续拨打顾寒城的手机号。
顾寒城又关机了。
任凭他怎么打,顾寒城都没再开机。
秦霄只得拨给秦珩,说:“阿珩,寒城又关机了。”
秦珩嗔道:“那小子,不只关机,还避开监控。我现在正在查他行踪,谁知他出了城,就没影了。不愧是阿尧爷爷的孙子,平时看着人踏实可靠,关键时刻,他比谁都机灵。”
秦霄缄默不语。
秦珩查了半天监控,实在查烦了,一推电脑,“罢罢罢!他想养,就让他养去吧!大不了,我儿子和女儿以后送给他,认他当爹!”
秦霄道:“我会尽快调整情绪,等我调整好,找到寒城,我来养那玉葫芦。”
“节哀顺变,你想开点。”
秦霄挂断电话。
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他抬脚去卫生间洗漱。
拿起刷牙杯时,他瞥到洗手盆上放着一支木簪。
材质应该是楠木,雕成如意纹的形状,簪身细长,做出流利的弧度。
秦霄伸手拿起,握在手中。
这是荆画什么时候落下的?
以前他怎么没注意到?
她好像有很多支簪子,木簪、骨簪、银簪,有时候,她随手摸根筷子或者折根枝条都能把头发盘起来,盘得干净利落。
原本很普通的一支簪子,因为荆画的离世,变成了遗物。
他握紧簪子,贴到自己胸口上。
他闭上眼睛,心中默念“荆画”。
直至今日,他才发现,爱不止有一见钟情、干柴烈火和男欢女爱,还有一种爱,是她死了,他心痛如刀绞,无法释怀。
他心口疼得蹙起眉头。
过了很久,他才放下簪子,麻木地拿起牙刷,机械地刷牙,洗脸,洗澡。
躺到床上,他左手腕戴着荆画送的崖柏手串,右手握着她不知哪天落下的木簪。
他想起,有一次她穿着白色的道袍,明显打扮了一番,来给他送她亲手染亲手做的衣服和一枚什么牌。
他婉拒了。
现在想来,那时她得多失落?
可是当时他并不觉得。
人为什么在彻底失去时才会想起她的好?
可是她在时,他并不珍惜。
八天后。
项目终于结束,实验很成功。
领导念在他们这帮人没日没夜地干,给他们放了四天假。
放假当天晚上,秦霄就失踪了。
警卫向元伯君汇报。
一听秦霄失踪了,警卫跟丢了,元伯君大发雷霆:“你们几个都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,什么样的突发状况没遇到过?跟个人,那么简单的事,你们都能跟丢了?我那么信任你们,结果你们给我搞出这么大的岔子!快去找!如果找不到,不要再给我打电话!”
警卫们被训得不敢吭声。
只得分头去找。
秦霄开着车出了京,往茅山方向去。
二十五年来,他一直过得中规中矩,从小到大都服从爷爷的规训和培养,最大的叛逆就是偶尔顶他一两句嘴。
可是现在,他不管了。
他要去茅山。
明知去茅山,已经见不到荆画,可是他还是要去。
去做什么,他不明确。
茅荆家的人会怎么面对他?
他也不想去考虑。
他只知,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响,一直念,让他去茅山,去茅山。
那是荆画从小到大生活和习武修道的地方。
他没坐飞机,没乘高铁,也没走高速公路,就自己开着车,绕着小路,绕开监控往茅山开,一直开。
两千里路,他开了一整夜还要多。
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钟,他终于抵达茅山脚下。
停好车,秦霄推开车门下车。
抬头望着苍翠的青山,他沉声道:“荆画,我来了。”
山上有雾,秋雾漫漫,云山雾罩。
被白雾缭绕的茅山仿若仙境。
恍惚中,他似乎看到一道黛蓝色身影在雾中飘摇而过。
那身影纤细修长却有力度。
荆画生前最爱穿黛蓝色道袍。
秦霄失声喊道:“荆画,荆画,是你吗?”
无人回应。
秦霄定睛细看。
哪是着黛蓝色道袍的人影?
分明就是白雾后面的天。
雾的形状勾勒出一道细长的人影。
把车锁上,秦霄抬脚往山上爬。
连日加班,没有休息,加之他睡眠极差,又悲伤过度,昨晚的晚饭没吃,今早的早餐也没吃,没爬多久,他便觉得腿软脚软,人直往下倒。
他在山中的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二十五年来,他从未为一个人这样失魂落魄过。
短暂歇息一阵子,他继续往山上爬。
腹中饥肠辘辘,口干舌燥,生理上觉得饿和渴,可他心理上却没有。
他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折磨自己。
似乎只有这样折磨自己,他心里才能好受些。
他甚至萌生出一种也来这山上苦修的想法。
茅君真人此时正在他的观中养伤。
徒弟来敲门。
茅君真人闭着眼睛,不悦道:“不是说过了,我在静修,除非天塌了,否则不要来打扰我!若害我走火入魔,你们谁能负担得起?”
那弟子垂眉低声说:“真人,我们不是故意打扰您,实在是打电话的这人,我们整个茅山都得罪不起。”
“是姓元的?”
“对,京都那位。他虽然退休了,但是影响力还是很大的,他儿子正当值,他几个孙子和孙媳妇也算是身居要职。”
“你回他,就说我闭关修炼,不接任何人的电话。”
“我说了,可是他不听。”
茅君真人烦元伯君烦透了。
但是他答应他的,还没落到实处。
茅君真人只得道:“手机送进来。”
弟子推门跨入,将手机放到他耳边。
手机那端传来元伯君严肃的声音,“阿霄去你们茅山了?”
茅君真人鼻子哼了一声,回:“不知。贫道近来在闭关养伤,不管山外俗事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,和阿霄划清界限。他如果去,不要见他。”
茅君真人手指开始掐算。
掐算一番,算着秦霄果然上山了。
他敷衍地回道:“好。”
元伯君提醒:“你别出尔反尔。”
茅君真人冷笑,“真当你孙子是宝贝疙瘩,人见人爱?事到如今,你孙子就是抬着八抬大轿来迎娶小画,我们都不会要!”
“荆画已离世,你牢记。”
茅君真人老脸一垮,愤愤掐断电话。
将手机扔给弟子,他冲外面高声喊:“荆戈,下去接秦霄上山。如果他表现好,告诉他,让他等荆画十八年!我要气死姓元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