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方重新接通通信线路后,灾区那股令人窒息的混乱总算稍稍收敛了些许。
每天,手机屏幕里会准时弹出新闻和短信播报,甚至还能刷到短视频。只不过,那些在和平年代随处可见的美女擦边热舞早已绝迹,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“末日求生指南”:如何寻找物资与水源,如何接线启动发电机,以及野外哪些植物能果腹,哪些又暗藏剧毒。至于动物,幸存者们早已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只要不是明确有毒的,统统都是救命的蛋白质。
官方的新闻,是灾民们每天雷打不动的必看内容。尽管军队主力并未深入灾区,而是退守边境抵御外敌,但只要每日的播报还在,只要那代表着秩序的声音还在,人们悬着的心就多少能放下几分。
官方每天都在呼吁,让灾民们自发抱团,能找着路的,尽量向安全区靠拢;路途遥远或行动不便的,也务必聚集在一起,等候救援。
然而,救援迟迟未至。每天头顶轰鸣而过的,只有投放物资的运输机。而且,只有相对大型的聚集地,才能等来空投。这也是一种无奈的阳谋:一是希望用物资作为诱饵,促使人们聚集;二是物资本就捉襟见肘,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。可没有多余的物资,对每个人都精准投放。
官方的救援顺序,也严格遵循着安全区的编号,从一号安全区的尔滨市开始,一路向南。二号安全区,三号,四号……
那些官方拍摄的救援视频,像是一剂强心针,却又像是一把双刃剑。它给人希望,却也把失望无限放大。人性大抵如此,灾难降临时,总祈祷别轮到自己;可当好事出现,又会红着眼质问,为什么偏偏不是我?这种极度不平衡的心理,成了滋生流言蜚语的绝佳温床。
“民间小队?”
闫回靠在一截倒塌的断墙边,冷眼看着视频里,那个站在体育场看台上,几个举着红旗、高唱红歌打鸡血的队伍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。一群非官方的普通人,凭着一腔热血就想拯救世界?没有后勤保障,没有统筹规划,那点可怜的热血,又能在这吃人的末世里救下几个人?
对于在泥沼中挣扎的灾民来说,他们不需要口号。他们只想要一口热饭,一杯热水,一件能御寒的衣物,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。如果撤离,最好还能有车接送。别指责这些人贪婪,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。
别说“要饭的还嫌饭馊”,有些人哪怕还没饿死,只要官方的人敢来,就敢指着鼻子骂救援餐里为什么没有鲍鱼和鱼翅。想想那位断粮之际还嚷嚷着要喝蜜水的“蜜水皇帝”袁术,便能明白,人在绝境中的欲望,往往比理智更不讲道理。
闫回在灾区游荡了许久,冷眼旁观着形形色色的组织、避难所和团体。他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精准的感慨:
哪怕是秩序崩塌的末世,这些组织依旧像极了末日前的企业和公司。
有官方背景的,就像旱涝保收的国企。他们秉持着公平的原则分发物资,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;
大型避难所,则像实力雄厚的大型实业集团,人才济济,按劳分配,谁敢摆烂,分分钟就会被“优化”出局;
而那些大型团体,不过是稍好一些的大公司,制度森严,但真正干活的永远是那么几个骨干,剩下的全是被迫执行的牛马。待遇看似多劳多得,实际到手也就勉强温饱,剩下的全靠领导画饼充饥。
至于那些小势力、民间小队,活脱脱就是一堆创业小公司。看天吃饭,凭勤奋苟活。好在人少,知根知底,志趣相投,矛盾反而少些。
除了这些,剩下的就是以家庭为单位的“夫妻店”。这些人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,不结盟,不交际,各过各的。他们多是当地人,压根不想撤离,就想着熬过天灾,等官方收复失地,好恢复从前的生活。
闫回曾满怀抱负,试图利用自己文史学者的学识,去投靠一方势力,给首领出谋划策。毕竟,论治国、治军、管理,他脑子里装着上下五千年的案例与故事。
可惜,现实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。加入势力,和和平年代找工作如出一辙。光有能力不够,还得有人赏识;光有人赏识也不行,还得情商智商双在线,才能混得风生水起。如果这些都没有,至少得掌握一门无可替代的特殊技能,才能让人不敢轻视。
而这些,恰恰都是闫回的短板。他精心撰写的制度方案,要么被直接驳回,要么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,就被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轰了出来。
“想加入?行啊,从基层干起,先去外面找物资,上供再说。”
面对这样的答复,闫回只觉得荒谬至极。他要是能独立找到物资,有一技之长,能在这末世里活得滋润,还犯得着去给别人当牛做马?
怀才不遇,找不到工作,干嘛不自己创业?
这个念头一旦破土,便如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。他在心里无数次痛骂那些势力的首领,骂他们鼠目寸光、心无大志,骂他们有眼无珠,根本看不到他的惊世才华。他甚至笃定地认为,那些所谓的制度千疮百孔,那些势力的下场注定凄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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