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没立刻动手,他站在人潮之外,拂尘横抱,仔仔细细观察着他。
以防他有什么对抗类似手段的后手。
陆离那灰眼深处,锁链已一圈一圈绞紧。
那个瘦小灰袍人还低着头,经筒转得很慢,他周围全是人,似乎没人看见他。
正午的太阳照下来,他的影子淡得几乎贴在地上,好似泼墨的宣纸洇开一片。
“……总算来了。”陆离低语,话音未落,他右手往下一按,桃红夭的桃花源瞬间炸开!
没有花瓣先飞,没有香气先至,只有无数根巨大的桃枝虚影从他脚下向外疯长,像把整座长春观都圈成一座不停抽枝的桃园!
这些鬼气,好像把一张画纸从中裁断,另设了一方天地!
那些被白日青烟映得干干净净的楼台、香炉、高台、观门,全被一层粉白的光罩过。
近处的百姓先看见天变了,不是晴,不是雨,而是天本身裂出一片片桃花!
他们看不见桃枝,也闻不见桃花香,却还是能看见这些粉红色的花瓣!
惊叫声却像洪水一样往外翻,那些会看风水的、会望气的、会画符的、会打卦的人最先警觉。
有人喊:“结阵!”
有人喊:“保圣驾!”
几十件法器同时亮起,剑光、铜钱、符纸、法钗、破伞、铜镜,劈里啪啦朝陆离招呼过来。
有道士拔剑,有胡人术士扯下脖子上的骨串,有那儒门炼气士连驴都顾不上,全朝观门方向扑。
陆离前方百步之内,都是高高矮矮的法术。
火光、烟、铃、白骨、香灰,全朝他涌!
陆离看都没看,他向后一挥手,云裳君自虚空中踏出,凤冠霞帔,眼似琥珀,无边月华随她落地铺成一片!
“吼!!”虎啸风起!
妖气混着香火气轰然炸裂,满场香灰倒卷,几十把木剑齐齐断中,那符鹤颈折,比丘尼手中白莲全数枯萎,几个江相派的弟子当场袖口起火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人……”
“妖怪?是妖怪吗?”
“不可能,没妖气,是阴神!不对,是地只——”
“天菩萨……”
禁军与百姓早被这阵势吓僵在原地。
长乐公主本立在亭中,此刻也被侍女扯到帐后。
皇帝那边,明黄仪仗乱了七分。
只有慧能没动,他一步一步走到陆离身后,盘膝坐了下来。
和尚笑着说:“陆道友,你找到你的目标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陆离自己也不太确认,只能含糊点头说,他不再压声,脚踏一步,灰气如潮。
白素衣从他肩上无声浮出,素白汉服在风里鼓动,她偏了偏头,空洞的灰眼看向那灰袍人。
匹夫则自右侧杀出,立马横刀,煞火直蹿,胯下老马鼻中喷出两条焦黑火气。
螭汐从半空坠下,鱼尾在青砖上擦出水光,转眼便凝起一道冰鳞。
“咔!”
鬼神齐出,这应天城上空,都像被谁拿鬼蜮给盖的厚厚实实!
场中百十个修士,或多或少都被刮得七倒八歪,只有这两人一动不动。
罡风到了他们身前,像水遇了石,自动分成两股。
他们的眼睛开始变色。先从瞳孔开始,一点,再一圈,青黑褪尽,整个眼眶里只剩下灰,像两口被月光洗透了的深井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陆离说。
两个老道终于动了,其中一个并指如剑,凝出一缕极细的丹火,朝桃花源点来。
火是金色的,带着浓郁药香,所过之处,青砖发白,空气像蒸炉上的纸。可那火碰不到桃枝,只在半路就散了。
像被很粗的锁链搅断,又像被很多看不见的手从后面拽走。
丹火没入桃林,反而点着了他们自己的袍角。
两个灰眼道人各退一步,拂袖自救。
那瘦小灰袍人抬起头,脸上五官普通,像见过就忘,只一双灰眼,在日光下极深。
他伸出鸡爪似的手指一点一点捏算,像数米。越算越慢,最后指尖停住,像被什么咬了一口。
最后,瘦小道人猛地抬头看陆离,脸还是那副脸,却已经不像活人。
他低声道:“是一段记忆……我竟被困在里头?!”
高个道人喃喃:“是谁的,是谁的……算不出,全是假的。”
他忽然笑了,喉咙里像含着一把砂:“……你早把它封了?是从哪一步起?城门口?法会前?”
陆离没答,他一步步往前走,鬼气已把台上台下的路全压成铁色。
几个大胆的禁军扑上来,被匹夫一刀背扫开。
那灰袍人想再结印,白素衣已飘到他身后,一纸按下。
他像被抽了骨头,慢慢矮下去。
陆离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我要问的话很多。你回答得越慢,我拆得越碎。”
那灰袍人的眼睛却仍在动,最后竟慢慢笑开:“你抓得住贫道肉身之一,抓不住他。”
话音落时,他的躯壳开始从心口处裂开,像被火从里面烧空的纸俑。
那是一具被丹火焙干的傀儡,五脏都填着金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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