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正站在半空,道袍被金光托着,他等不到回答,又往下问了一句。
“莫不是后世之我,炼了你亲人的魂?挡了你的仙路?”
监正笑了一声,袖袍在金光中翻动,如同活物,“你这样的人,都追到一段记忆里来,总得有个泼天的因果吧?
可我看你面相……亲缘早断,恐怕连该恨的人都没几个。”
他抬起细长的手指,掐着自己的指节,像在算一道极有趣的题目,“还是说,只是那几个公主的事?那些人的命?哈,你一个斩三尸的,替几个凡人讨债?”
声音经过金光辐射而层层叠叠,整座城都在替他逼问。
陆离还是没兴趣回答这个风景画里的人物,他知道姓监正的长什么样都不重要,这类人早不拿自己的脸当脸,今日可以是这个形貌,明日换一个照样不皱眉。
他看的,是这个‘人’的魂魄,它本来的样子!
监正好似感受到了,大笑一声,双手结印,一掀一覆,口里念出一段道文:
“……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。广修万劫,证吾神通。三界内外,惟道独尊。体有金光,覆映吾身!”
此咒一出,他周身泛起金火,似有数万根极细的丝线从那金光中刺出,贴着衣袍与空气游走。
慧能在陆离身后轻声道:“金光咒。”
陆离没回头,灰眼已照过去,看不见内里,也早已料到。
“看不清又如何。”陆离低声自语,手掌一横,桃花源轰然内压,“在画里,你迟早会被我看干净!”
监正的声音从金光里落下,不带火气:“这是佛子的画,不是你的。”
陆离没有再说,脚步重踏,人已如鬼影般掠出。
两人在半空相撞,整个皇城上空都跟着沉了一下。
监正指如莲开,道道符纹从指尖射出,化剑、化雷、化风、化山,转瞬之间打出十七八重!
乌云被强行扯开,一道赤光劈下,陆离侧身避过,光柱落在大明门外,将整座石牌坊炸成两截。
白素衣从旁穿出,纸屑成河,与那雷火撞在一处,化作满天白灰。
匹夫拍马突阵,断刀卷煞如黑潮,劈面直取监正左肩。
监正翻手一拍,一只铜鹤灯从他袖中飞出,迎风涨到三丈,灯口吐出青金色火焰,硬生生抵住断刀。
匹夫与那铜鹤撞了三合,刀势尽散,坐下老马前蹄跪地。
陆离看得出,那灯不是寻常之物。
那是丹炉的异化,一盏灯就是一座未熄的炉膛,能烧煞气,能镇鬼兵。
螭汐从东边掠过,水气凝成数十道冰棱,全打在监正护身光幕上,像冷雨落在烧红的铁板,嗤嗤作响,全数气化。
监正低头看她一眼,手指轻弹,一粒金珠只打到她那尾鳞上。
螭汐整个身躯被撞出去,沿途撞穿两座箭楼。金光里传来他的声音:“……小小的鱼龙也来凑热闹。”
陆离已到近前,拂尘鬼发卷住监正脚下的一小片光,他再一扯,将整块光幕切下半片。
白素衣顺势把纸屑压进去,监正的护身金光上便糊满了白,似要把他整个封成纸人。
监正张口,喷出一口雾。
那雾是朱红色的,气息入腹如烧酒,遇金即化,竟将白素衣的纸屑全数浸透、烧成灰。
他本人往后一退,左脚踩在皇城垛口上,借力再起。
陆离紧随其后,两人一路冲上云端,道法、鬼法、纸术、丹火、锁链,打得天上铅云乱卷,不知多少东西往下落。
一片云絮被绞碎,化成火珠滚入城内,落在几座坊墙上,像下了场小型的流星雨。
监正这具分身的斗法极熟,每用一道雷,它小指就剥去一层皮;每打出一片丹火,它后颈就腾起小撮烟。
可它仿佛有无数个自己。
火从袖里、嘴里、眼角、掌心淌出来,又把周围被打碎的建筑、法器、尘土全烧成流金,补进自己的伤处。
连桃花瓣都能被它炼出一点丹气,吞回体内。
陆离的鬼气撞上去,像打在油锅里,沸声四起,却总差半寸烧不穿他。
“这东西炼一切成丹。”陆离心中冷冷的想着:“这城越烂,它越壮。”
慧能已在城外护国寺塔上,远远望来,闭目诵经不止。
桃红夭的花瓣始终未散,硬撑着方圆数里的桃花源,不让这监正记忆逃离,也把外头的声音一并压住。
陆离心里有数,监正要补,那他先断它的柴。
他指尖一挑,螭汐从瓦砾中滑出,双手结印,漫天水气凝结,如巨大鱼鳞般覆上地面,将那些燃烧的丹火一层层封住。
匹夫不再硬扑,改纵马绕行,刀刀只斩监正回气的路线。
白素衣散成万千纸屑,贴着城墙、街巷、旗杆,把所有正在化丹的地面尽数糊住。
陆离本人再往前压,灰眼深处锁链尽出,追着监正的身形锁去。
监正忽然收势,立在半截城楼残脊上,灰眼直直看他:“非要在这画里见生死?我只要从这里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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