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道分身,一南一北,隔着半个皇城遥遥相对。
一个道袍焦破,袖口还在冒烟;一个道袍光鲜,立在法坛正中,身后就是明黄仪仗。
皇帝早就被金吾卫裹着退向深宫,仪仗散了一地,孔雀扇倒在大殿台阶上。
可那高台上的人没动,只抬头看天。
“你逼我到这步。”北边的监正淡漠地说道。
南边的陆离没有应,灰眼锁链在身后铺开,如万蛇攀城。
此人在皇帝眼皮底下,把整座应天城都炼成了一座炉膛。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陆离喃喃自语,这皇城,不只是此刻要被烧成炉。
怕是打从这监正坐进钦天监那天起,就已经把整个应天城当成了方丹池。
他在细水长流地从每个人身上炼气——生老病死、喜怒哀乐、婚丧嫁娶、庙堂江湖,能看见的,能闻见的,能听说的,全都抽了丝,纳入他那灰眼“归虚”里。
杀一城人容易,养一城人为他吐息,才叫真难。
也难怪他这么久都不现身,他这等于是把一国之气数都穿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皇城是你的丹炉啊……”陆离一剑斩开挡在面前的金光,冷声道。
监正不答,他左袖已经没了,抬起单手,结了一个极古怪的印。
霎时间,半个皇城的砖缝全在发光。
金红色的火线顺着宫墙游走,像血在皮肤下奔流。
五座城门同时亮起八卦符箓,整条御街化为符沟。
所有楼宇、丹陛、石兽、经幢,全都从底座上升起,缓缓旋转,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起来!
“是啊,贫道一直在此‘立鼎’。”
陆离心头一沉,立鼎?这是监正的成仙路之一吗?
斩三尸者,斩贪嗔痴;三花聚顶者,肉身花开即见我;而这金丹道的,炼的是一座城?
城中每人每夜的喜怒哀乐、生老病死乃至一呼一吸,全是他丹炉里的一缕气。
这金丹成仙,和太上忘情是反而来的。
天心要融入其中,而监正是炼化它们!
监正不必直接杀人,他只需坐镇应天,让百姓照常过日子,而所有的烟火气,最后都汇成他的鼎气。
细水长流,最后流成‘丹’。
所以这人才不能离开这个道场,所以他才会是钦天监。
这整座城,就是他的“三尸”,也是他的“金丹”!
陆离不再留手,一步踏在城墙上,借力跃至半空。
鬼气滔天,灰眼锁链如巨网笼罩,云裳君、匹夫、螭汐、白素衣齐齐出手!
东面,云裳君掀狂风,满天乌云成形,月华如刀,把丹炉上的火光一片片刮落。
西面,匹夫纵马冲阵,断刀拖地,马踏之处青砖粉碎,煞气如河,直逼监正脚下。
南面,螭汐凝水为势,整条内河冲上半空,呼哨成冰,连宫墙都冻住了半边。
北面,白素衣散作千万纸屑,爬上城墙,把所有正在转动的八卦符箓一张张封死。
监正立在法坛正中,周围一切却在重组。
地面涌出的丹火凝成兵士,竟和宫城禁卫一模一样。
金光化为僧影,手执禅杖挡在匹夫马前。
龙气自地底升起,变成一道明黄神龙虚影,龙口衔珠,与云裳君的狂风相抗。
更可怕的是五行——宫墙倒下化为土龙,御河水化为冰龙,宫殿里的铜铁全数浮起,熔了,又变成一条条金蛇。
他真把这座城变成了自己的丹炉,炼出形形色色能挡鬼神的法相!
“炉中火,火中金。你来,我便把你一柄一柄地熔掉!”监正大笑道,嘴角爬满金色的血丝。
陆离冷着脸,从袖中取出孟姜残碗,往空中一祭。
残碗滴溜溜转起来,破口处漏下两道阴气,落地即凝成奈何桥的幻影。
鬼蜮重叠鬼蜮,整个皇城被陆离的鬼气强行拽入鬼神的领地。
丹炉里的东西,在这鬼蜮中,连火焰都慢了下来。
陆离踏上奈何桥虚影,如履平地,指如戟,朝监正点去。
“这不过是佛子的画。”他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若是当真的金丹,我或许还得多走一遭。这画里的皇城,就算你炼成丹,也脱不了画!”
他说得明白,既是慧能的风景画,便不是原本的大明。
这皇城到底不是真的,那些炉气、龙气、五行,都只是沾染了佛子光影的傀儡。
真监正在外头,能炼活人;这画里的,顶多炼炼影子。
匹夫一声暴喝,马往前跃,断刀与金光僧影撞在一处。
那刀上睚眦注视,遇佛光更暴,竟一刀将僧影劈成两半!
云裳君抬手,狂风月华如瀑布浇下,那明黄龙影发出一声低吟,鳞片碎了一地。
螭汐驱动水气,将那些金蛇、土龙一截截冻住。
白素衣最狠,一寸一寸把监正脚下的法台化纸。
纸灰扬起来,像雪,披了监正一身。
监正终于口吐金血,法台碎,丹符乱。
他身前那层由龙气、五行、金光符箓叠加成的护身光也显出裂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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